致广大而尽精微

致广大而尽精微

15-09-07 13:29:56, 分类: 书生的相机

  8月30日这天,我与几个乐友一同去杨家里听琴。这是一个不寻常的独奏音乐会,杨将要弹奏《秋籁居琴谱》中的十六首曲子(含打谱的七首、创作的九首),以纪念他的恩师成公亮先生。

  “这些曲子,最后一次在成老师面前弹,是他去世前一个月。那天,他坐在床上,我对面坐在小板凳上,把琴放在腿上弹。通向阳台的门开着,外面下着暴雨。本来只是随意弹弹,可是感觉突然变了,成老师沉默着听了很长时间,直到他无法再坐下去。成老师也弹了一下,我想那可能是他此生最后一次弹琴吧,因为他的手已经浮肿,弹了一个音就无法继续下去。想想那天真是充满了结束感……朋友圈里的朋友我不再一一通知,感兴趣的直接来吧,开始弹琴后我会关机,请下午两点半之前到。”杨看似平淡的叙述与告白,反衬的却是他极为深痛的情感体验。我知道,他是想用一种最虔敬、最直抵内心的方式与他的老师告别。

  来听琴的朋友不算多,那些还未与杨相熟的人,一踏进杨的家,都不免惊诧了一下:与其说这是一个住所,不如说这是一个木工房和材料库。杨的“正经职业”是斫琴师,他的客厅一半是书房和琴房,另一半则用来堆放斫琴的木料和大漆。除了卧室,其他的房间几乎都被用于工作。杨的生活是极简的,他的生活空间和工作空间合二为一,除了琴,就是与琴有关的一切。

  回想六年前初识杨还是在雁村。那时他独自隐居在浙东山区偏僻的一隅,每日习琴,斫琴,读书,与深山古林同栖, 与“平沙落雁”为友。如今,不变的是杨的生活方式,变的是杨日益精进的琴艺。

  演奏是从成先生打谱的作品开始的,完全依照《秋籁居琴谱》的顺序:《文王操》、《遁世操》、《忘忧》、《凤翔千仞》、《孤竹君》、《桃园春晓》、《明君》。这七首琴曲,均出自明代的谱本,其中《文王操》出自《梧岡琴谱》,《遁世操》出自《神奇秘谱》,其余五首则恰为《西麓堂琴统》第二十五卷的全部曲目。

  孔子从师襄习《文王操》,许由遁世隐于箕山,伯夷叔齐弃孤竹国而采薇……好一派悠悠古意!仅从曲名,我们便能对应出那些圣贤和高士的名字。无怪乎《遁世操》被明人归入“太古神品”(《神奇秘谱》题解称“琴史内曲之高洁者,止此曲最为高古。”),《文王操》被宋人称之“琴声古雅,世俗罕见”。许是高古之音自明以降便鲜有和鸣,这些神品渐渐希声以致绝响。除了《文王操》,近现代及当代琴家中,唯成先生为这些曲目打过谱。

  因为这一组琴曲非今人常弹的传统曲目,杨每抚一曲都会为我们做一些简单的介绍。曲间,杨每每都需费时调弦应音,因为多数曲子都为外调,定弦独特。除《文王操》为可借正调定弦的林钟均侧弄,其余都需在正调基础上,紧或慢一至三根弦。如《遁世操》为慢角调(慢三弦一律);《忘忧》为离忧调(慢一弦二律、慢二弦二律、紧五弦一律);《桃园春晓》为清羽调(也称蕤宾调,紧五弦一律);《凤翔千仞》和《孤竹君》则为现存一百五十多部传谱中仅有的两首泉鸣调(慢一弦三律、慢三弦一律、慢六弦一律)大曲;而最为冷僻的,莫过于《明君》的间弦调,在留传至今的古谱中仅此一曲采用,其五度应合(通常为同度应合)调弦法之难,也非一般耳力的琴人可为。许是调性独特,曲意高古,成先生打谱的这组曲目,今日弹之之人甚少。正所谓:“古声澹无味,不称今人情”。想来,唯有成先生这样淡泊功利之人,才会钟情于此类琴曲,也唯有形同隐逸着的杨,才能抚弹出秋风拂松般疏旷高逸的韵致。

  第二组曲目是成先生的创作之曲。有着庞大严整结构的古琴套曲《袍修罗兰》,是成先生根据愚溪先生的同名小说而作,由“地、水、火、风、空、见、识”七大因素而汇归“如来藏”。此套曲八首若连续抚弹,时长达70分钟。除了成先生自己灌录过一张唱片,至今还未曾有人习弹过全曲,更不消说现场的背谱完整演奏。所以,今日杨之演奏,说是《袍修罗兰》全曲的首演也不为过。

  记得成先生曾说过,琴的一个重要特性就是乐器,首先,它必须弹得好听。的确,“好听”往往是多数人对成先生的演奏最鲜明的感受。也许是热爱江南戏曲的缘故,成先生指法中的吟猱绰注,有着别样的细腻精微处, 在一唱三叹的委婉中,既有炽烈深沉的情感,又有精妙动人的音质,堪为“表达内心情感的极致”。但从成先生的打谱和创作来看,他却是像古代的士人那样,以琴抒怀、以琴寄情、以琴言志。甚至像哲人那样,借琴探求人与自然的关系,借琴表达对天地、宇宙及人生的感悟,直至对生命的终极关怀。琴,引领他“致广大而尽精微”。

  杨说自己的琴风偏冷峻,气质上与成老师相迥异。此前,拜杨所赐,我已听过成老师《袍修罗兰》的唱片录音不下数十遍。此刻,庄严、肃穆、沉厚的黄钟大吕之音,就在几米开外,由一个真实的仲尼琴发出,那是真真切切的大地之声。“正声感元化,天地深沉沉。”《地》之声,其深厚沉郁,静穆恢弘,蕴藏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足以令听者倾耳,逝者安息。

图:2015.8.30
文:2015.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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