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日记

朝圣日记

15-12-15 05:35:11, 分类: 繁弦既抑,雅韵乃扬, 音乐会
            朝圣日记      
              ——惊心动魄的《指环》之旅

  很多歌喉动人的夜莺,仍然是一只鸟;然而有一天,一只鸟高高地飞起来,它唱得那么精纯,那么完美,那么超凡!它超越了它的属类,并向所有的鸟宣告——这才是真正的歌唱!


                 序幕
  五年前,我在瑞士琉森湖的游船上,与湖畔一幢白色的小屋擦肩而过。殊不知,这便是我与瓦格纳《尼伯龙根的指环》近距离接触的奇妙开端了。1866年,瓦格纳和科西玛开始在琉森湖畔的特里布申(Tribschen)别墅过上相对宁静的生活,瓦格纳也因此而重拾起已搁笔十二年的《指环》的创作。“现在,让我完全默默地专心工作吧……在这安静、美丽的瑞士,这里放眼望去是突兀的、镶着阳光金边的山巅相连的峰峦。这是些神奇之作,我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可能酝酿出这种作品。”(瓦格纳给韦森东克的信)。而今,作为瓦格纳纪念馆的特里布申的纪念牌上,记载着《众神的黄昏》(《指环》之四)完成的时间。
(图一:瑞士琉森湖畔的瓦格纳小屋)

  那年的秋天,上海大剧院借世博之机,上演了科隆歌剧院版的瓦格纳《指环》全剧。不知是我对这个版本的水准预期得不够,还是我对朝圣瓦格纳的内心准备得不够,总之,我没有前往观剧,而是选择了等待。我当然不指望着等来拜罗伊特节日剧院的入场券,而是冥冥中觉得,我得等。

  既谓朝圣,其慎重、虔敬、期许等各种心情都不是别的音乐会现场可比拟的。瓦格纳,我想,要么不听不看,要看就看一个最好的。这个机会终于来了——奥地利蒂罗尔音乐节的发起人古斯塔夫 库恩,他执导的24小时版《指环》,在10年后来到了上海。这是全球第三次上演,也是亚洲的首演。2015年10月16日~18日这三天,成了我与我的乐迷朋友们终生难忘的日子。
(图二:24小时版《指环》说明书)

  瓦格纳的《指环》是什么?你以为是一个长达16个小时的带有一个序剧的四联剧么?对瓦格纳而言,《指环》是他心目中的纯人性的历史。看《指环》,可不是看贝里尼、普契尼和威尔第,不是等着听绝美的咏叹调和炫技的花腔,不是看炫目的华服舞美灯光,而是亲历一个漫长的历史。它就像一场生活,观众把自己放进这个历史场景,去感受一场力量惊人的美学体验。

  我们数月前就早早地订票,我们在开票的第一时间选到最佳坐席,我们长途旅行,我们舍弃饮食,我们牺牲睡眠……在上海的三天三夜,我们完全活在瓦格纳的《指环》里。

  我永远都将记得置身于剧院的那24小时。我体验的不仅是最纯粹、最完美、最伟大的艺术,也是最激动人心而又庄严神圣的时刻。那是充满感性和智性的意味深长的24小时,我置身于剧院的人群中,享受着最精纯的艺术带给我的深刻的孤独,深切的幸福。


                第一日:《莱茵的黄金》
  第一日,我们的八人《指环》乐迷团,自四面八方赶往上海。丽莎的路程最为遥远,她早就先从荷兰海牙飞到北京,再与北京的五人团一同乘高铁抵达上海;我与止心虽是从良渚出发,但止心其实来自大兴安岭的加格达奇;距离最近的算是一读君,苏州。我和止心最先到达汾阳路的酒店,因为巧遇久违了的唱片小店,还忙里偷闲去淘碟。女老板依然记得我,和我聊起下午店里的一拨刚从台湾赶来的客人,他们也是冲着《指环》来的。长途跋涉,这在瓦格纳乐迷眼里,不过是稀松平常之举。是的,去看瓦格纳,不只表示你热爱仰慕瓦格纳,更表示你空得出时间,有能力旅行(甚至是长途旅行),表示你可以暂且远离工作、家务及日常俗事。一种奢侈的专注——古典音乐已如此,瓦格纳歌剧尤甚。

  一读君以最高级别的会员资格,给大家订到的四联剧套票最佳坐席——A区11排:
(图三:24小时版《指环》入场券)

  如果有谁注意到了票面上的演出时间,都会为之瞠目:第三剧《齐格弗里德》的开演时间是23:00,这意味着17日这天几乎整宿都要在剧院里度过了。所谓24小时《指环》,不是像通常那样,连续四个晚上各演出一部剧,而是在第二日的黄昏一直连演到第三日的拂晓,再于第三日的上午一直演到黄昏!这真是一个疯狂的导演和指挥,更是一个疯狂的演出!了解瓦格纳的人都知道,论纯粹长度和宏伟的架构,没有任何音乐堪与《指环》比肩。但将音乐的时长和演出的时长叠合为一的连轴版,对指挥、乐团、演员和观众都是前所未有的极限挑战。难道因为《指环》是音乐戏剧史上的时长和美学的极致,它的演出形式也要极致到自我戏剧化吗?我们带着这样的疑惑,走进了上海交响乐团的音乐厅。

  舞台上,除了乐团坐席,最醒目的就是立在前面的三个高大的黑色塔型金属架。
(图四:《莱茵的黄金》剧照)

  《莱茵的黄金》序曲开始,有一个极为悠长、渐厚、渐强的降E大三和弦,它不断持续着,仿佛莱茵河深处的水在涌动。据瓦格纳的自传中说,这是他在梦中获得的灵感。他想用这个音响表达一个万物起源的思想。三个莱茵女儿们出现在三个黑色梯架上,她们的上下攀爬形同水中的浮游与嬉戏,她们愉快地歌唱,守护着沉睡于河底的宝藏。在一个幽暗的角落里,驼背的侏儒阿尔贝利希出场了,他被少女们挑逗、捉弄,终于恼羞成怒,偷走了三个少女护卫的黄金。这是一件形同“原罪”的罪恶。尼伯龙根指环的Nibelungen不是复数,因为它不是指的这个部落,而是指一个尼伯龙根人,即偷金的阿尔贝利希。莱茵女儿们为被盗黄金发出古老的哀怨,而阿尔伯利希却为弃情绝爱发出低沉的诅咒。管弦乐依次奏响黄金动机、指环动机、诅咒动机之后,那个圣洁清白的世界,未被贪欲和诅咒玷污的世界宣告结束。降E大三和弦的涌动之水、单纯的莱茵少女、原罪的偷金人,巧妙组合成了世界原初状态的象征,这简直就是一个融合了神话、哲学和音乐的创世诗。
(图五:神话《尼伯龙根的传说》插画)

  舞台上除了指挥、乐团,四个歌者,就只有三个黑色塔型梯架(它们由三个黑衣“隐形人”推动着在舞台上移来移去,体量巨大却因为人工操控而活动自如)。你说舞台上没有河流,我却见到了莱茵水底;你说舞台上没有黄金,我却看到了偷金人的绝望与罪恶。如此简洁的舞台设计,却真正呈现了瓦格纳的所谓“有形的音乐”。而不是像有的瓦格纳歌剧的舞台,被人揶揄成:“四个肥胖的人,摸黑在那里煞有介事地走来走去,没完没了的唱,而且不知所云。”

  1876年,瓦格纳利用国王的资助,在拜罗伊特建成了他理想中的只上演瓦格纳歌剧的节日剧院。他说舞台要有森林或河流,那就是看起来像真的一样的森林或河流,而不是一个抽象的象征物。之后这一百四十年里,除了战争期间,瓦格纳的《指环》几乎每一年都在此上演。从瓦格纳、科西玛时代,到齐格弗里德(瓦格纳儿子)时代、德温妮弗雷德(瓦格纳儿媳)时代,再到威兰和沃尔夫冈(瓦格纳孙子)时代,每一个制作人、每一个导演都提出了一个可能的瓦格纳。他们或只求忠实,或重新诠释;他们的舞台也许手法简约、偏重象征意味,也许手法多元、摒弃抽象,而以写实影射当代。有时表面形式的背离,反倒是在深层次上更忠于了瓦格纳,比如被众多人赞赏的才华横溢的威兰,他设计出精简至极的舞台,创立了“新拜罗伊特风格”,不仅洗刷了瓦格纳家族在二战期间的不堪往事,更昭示了瓦格纳音乐艺术的超越地域和时空。二十一世纪到底应该如何演出十九世纪的歌剧艺术杰作?如果在我们渴望见到神圣严肃和优美庄重的地方,看到的却是草率行事和懒散的敷衍;如果我们的舞台耗费了大量的资财,却并非为了达到艺术崇高的境界,而只是为了庸俗的视听效果——这恰恰是瓦格纳认为艺术家最不屑的东西。形式没有唯一,没有定式,标准只有一个,就看是否能传达出瓦格纳艺术的精髓。
(图六:十九世纪的拜罗伊特节日剧院)

  《莱茵的黄金》开场的侏儒阿尔贝利希,托马斯 卡则里就唱得相当出彩,此后登场的众神,弗里卡、洛格、弗莱亚、唐纳都各有尽责的表现,唯沃坦(迈克尔 库普费尔饰)作为众神之王,气场不够强大。巨人法索尔特和法弗纳的夸张的橄榄球、冰球服饰虽略显滑稽,但对于表现巨人的形象倒是很有力度。唱法弗纳的安德烈亚 西尔韦斯特雷利,低音浑厚得像是自带了一个扩音器,绝对是音量最霸悍的男低音。智慧女神埃尔达(阿莱娜 邵铁尔饰)的形象,出场让人惊艳,幽兰色的曳地长裙衬出角色的智性和深邃感,嗓音的质感也颇好。唱功唯一稍弱的是三位莱茵河少女,但她们的美轮美奂的服装给这一形象增色不少。

  因为没有幕间休息,观众把所有的感动和掌声都留在了谢幕的一刻。这一刻,几乎长达半小时。在我几十年的音乐会经验中,创了记录。
(图七:演员与指挥合影,Jonnie摄于《莱茵的黄金》谢幕)

             第二日:《女武神》和《齐格弗里德》

  第二日,我们充分利用了中午的时间,散步来到酒店附近的“穹六人间”餐厅,好好聚在一起吃了顿正餐,因为接下来直到《指环》演出结束,我们都不可能再挤出时间来正经吃饭了。午后,我们原定的阳光庭院的品酒活动,因为汾阳花园酒店的小咖啡厅被生日派对征用而移至客房的楼层大厅。场地虽有缺憾,但西班牙莫娜里奥庄园的歌海纳深邃迷人的果香,依然为我们即将共赴的艰苦卓绝的熬夜战斗带来宁静温馨的战前一刻。
(图八:汾阳花园酒店西班牙别墅咖啡厅一角)
(图九:一程手绘的我们的聚会)

  下午五点,《女武神》开演。序曲中的女武神主导动机气势霸悍而扣人心弦。第一幕孪生兄妹齐格蒙德和齐格林德的对手戏,把坐在我前面的止心看得泪流满面。幕间休息时我问他是否会因为自己的失态被人看到而感到难为情,没想到他却说,旁边的好几位观众都哭了。唱齐格林德的玛丽安娜 席夫科娃真是一位大有前途的女高音,她演《指环》的这个角色才不过两年,已有如此惊人的表现。

  接下来,女武神布伦希尔德以她锐不可当的气势登场了。此段的女高音有着直穿云霄的力度和绕梁三日的魅惑。贝蒂内 坎普饰演的布伦希尔德身材不高,舞台上也没有出现她的神骑,但是她手中一直挥扬着马鞭,还有她的骑士装和骑士帽都是引人注目的焦点。这不由令人想起中国京剧中武生戏一根马鞭的写意笔法。开场时,坎普的声音好像不够稳,力量也没打开,但是她的形象、气场却很令人信服,也许是日耳曼人的血统(坎普生于斯图加特)起了作用。稍后,布伦希尔德开始渐渐进入状态,具有了可以从人间带回英雄并令其起死回生的神性。从望远镜里看,贝蒂内 坎普起码有五六十岁了,将她的面容、体型和她的声音对照,简直是不可思议。
(图十:十九世纪的《女武神》海报)

  沃坦在这一剧里,完全是一个复杂矛盾的形象。他依然是一个庄严的众神之王,拥有王者之权,却又是一个被无数力量制约的神,他时时地体现出非常人性的困惑甚至哀伤。他在正常的情欲和违反伦常之间,既有着暧昧的纠缠,又要做出决绝的了断。在近乎四十分钟的吟咏独白里,沃坦的表演者,需要极深的技巧、内蕴和张力,来展现这一人物的复杂性和深刻性。此时,演员对瓦格纳艺术的理解和造诣最见功力。

  这一剧听下来,最强烈的感受是:与其说瓦格纳是一个音乐家,不如说他是作为音乐家的诗人和作为诗人的音乐家。《指环》,不但需要称职的指挥和大编制的管弦乐团,还需要三十个独唱家的阵容。在这鸿篇巨制的复杂大胆的音乐里,没有通常歌剧的宣叙调和咏叹调的高低起落,而是必须呈现瓦格纳所谓“无止境的旋律”。整部戏都在叙事,我甚至找不出一个迷人的、气息悠长的咏叹调,但整场戏都处于音乐的高度亢奋状态。瓦剧的一幕往往长达二个小时以上,而这已是通常一场音乐会(含中场休息)的全部时间了。《莱茵的黄金》甚至都没有分幕,乐队从头到尾都在持续演奏,观众也没有幕间休息可以喘息。这是对演员的极大挑战,也是对观众的。瓦格纳是个创造新声音的天才——台上是完美的歌声的戏剧,台下(乐池)是连续不断的交响乐。他的歌剧对演员提出了最不理性的要求。有一种女高音叫瓦格纳女高音,用来区分一般歌剧中的抒情女高音、戏剧女高音和花腔女高音;又有一种男高音叫瓦格纳男高音(英雄男高音),用来区分那些一般歌剧中的抒情和戏剧男高音。这是一种别有光彩、力度、亮度、宽度和韧性的演唱。它首先要求演员让自己的歌声不致被管弦乐团的强烈音响所淹没,而且在长达数个小时的时段里自始至终都保有充沛的体力。古斯塔夫 库恩版的《指环》,将歌唱演员和乐队并置于舞台(而非通常那样让乐队呆在乐池),其音响的冲击力,以及对演员演唱力度的要求之高则可想而知了。

  在这个漫长持续的叙事里,你从未感到单调和乏味,更不可能感到懈怠和松弛,唯有激动人心。这一方面也得益于音乐厅的字幕工作做得尽责。我的目光在字幕和演员的身上来回穿梭,恨不得自己像看昆曲《牡丹亭》那样,早已将这部剧的唱词了然于心。瓦格纳的歌剧都是自己写脚本,先完成散文稿,然后是韵文。因为感到拘泥于德国古典诗歌的强弱拍交替格律,往往会让歌词流于滞涩,瓦格纳才独创了自己押头韵的诗体语言,摆脱了对音乐形式束缚过多的韵脚和格律。他根据脚本涵义和心目中的乐谱,建构同韵和叠韵,才让我们听到了抑扬起伏的流畅人声与乐队抒情的完美组合。
(图十一:古斯塔夫 库恩指挥的管弦乐团)

  这当中的每个故事都可成为独立的叙事,而整体由管弦乐来统领。《指环》总谱的核心是交织成网的主题或主导动机(黄金、指环、女武神、长剑、英雄、诅咒、救赎等等),它取代了古典的交响曲形式,提供一个整体的音乐架构。更重要的是,它成为了瓦格纳独有的一种非凡的音乐语言,它有时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和弦,却极具可塑性,能在变化之中不断重复出现。它既能表达人物、情绪、气氛、性格、思想、哲理,也能成为调性、配器、和声、节奏的载体。瓦格纳的信徒们常以找出这些动机为乐,因为那些简洁的主题和转换的动机常常精妙得让人叹为听止。在一个硕大无朋的结构里的每一个细节,瓦格纳都展示了他的旷世天才。他的艺术手段,是他同时代的那些写奏鸣曲式、回旋曲式的音乐家连做梦都想不到的。A+B=C的含义在瓦格纳的乐剧中是这样的:乐+剧=完美的艺术。

  女武神们的形象设计很让人惊喜。酷炫的银色骑行服,可风驰电掣般在舞台骑行的银色坐骑(山地车),将女神们的骄傲、英武、潇洒尽显无遗。
(图十二:骑银色山地车的女武神们)
(图十三:德普勒为《指环》首演设计的女武神形象)

  临近尾声,沃坦无奈要剥夺女儿布伦希尔德的神性,再将其置于烈焰围困的岩石上沉睡。此时,六位身着火红色长裙、妆容凝重的女演员排成一列,缓步登台,直到她们庄严地坐到乐队最前端的六架竖琴前,齐整地拨奏出奇异的音响,熟悉瓦剧的观众们才惊觉他们屏息期待的“烈火”出场了。如此完美地与音乐融为一体的“烈焰”,才衬出女武神无比高洁和富于牺牲的形象,才真正具有了瓦格纳艺术的神性。看到此处,不由深感库恩版的处理真乃得到了瓦格纳“有形的音乐”的精髓。

  晚上十点,顾不得等完长长的谢幕礼节,我们几个便急不可待地奔回酒店——为了熬夜的《齐格弗里德》,我们需要换下音乐厅的优雅装束,轻装(或曰重装)上阵:轻便的长裤,舒适的鞋,暖和的披肩,酒店的靠枕,还有,为24小时《指环》度身定制的史上最贵抱枕——“尼伯龙根”抱枕!
(图十四:10月17日晚上10:45,由Jonnie摄于音乐会大厅)
(图十五:“指环”抱枕)

  《齐格弗里德》是一出最难演的戏,它的内容最不讨巧,在几个小时的时段里,演员基本都是独角戏。何况此剧演出的时间安排,恰恰是在乐队和观众都最为疲乏的午夜至凌晨。坐在我旁边的一读君,早在《女武神》开演前,就和我开玩笑说,齐格弗里德铸剑的时候,估计我们都得睡会儿了。然而,这却是一出最考验演员功力的戏。唱齐格弗里德的男高音是典型的瓦格纳英雄男高音,他被要求在舞台上连续唱上四个小时,而且,更困难的是,他必须在全剧接近尾声的时候,与布伦希尔德演绎一段二重唱,以达到戏剧的最高潮。

  库恩版的道具布景虽然受限于三分之一的舞台空间,但在营造侏儒米梅(阿尔贝利希之弟)的地下冶炼室的阴暗乖戾气氛上还是下了不少功夫,化学实验一样的烧杯烧瓶、高高低低的汽油桶,林林总总地摆了一堆。可惜唱米梅的男高音(沃尔弗拉姆 维特金德)声音太正,与剧中角色显得有些隔。

  瓦格纳曾说,“要有一只熊给年轻的齐格弗里德做伴”。要知道,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的舞台可是曾把真熊大小的“熊”搬上过舞台的;而此时,我们的少年英雄出场,身上竟然只挂着一只玩具泰迪熊。每日与森林动物嬉戏的少年,穿着土著一样的衣衫,他的面容稚拙,表情天真。玩具熊的道具看似有点滑稽,可当齐格弗里德一段段的唱词声声入耳,你才发觉这种简易的处理也许才更具有象征的意味。这个由孪生兄妹结合而生的天赋异禀的少年,最自然、最轻松、最充分地占有了人间的力量。他因不知畏惧与战栗为何物,才成为了盖世英雄。年轻的齐格弗里德,心无旁碍地自说自话,表情愉快地哼哼唱唱,在“诺顿”神剑的碎片上敲敲打打。叮当清脆的声响,也许把几乎要磕上眼帘的观众从睡意中敲醒。这一幕,多亏了男高音詹卢卡 赞皮耶里无可挑剔的表演,我几乎没有持续一分钟以上的睡眠,尽管轮番在字幕和演员间注目是一件极为吃力的事。

  凌晨二点时的幕间休息,留在音乐厅内的观众,几乎都侧倒在靠枕或椅背上……这也算是国内的音乐厅或歌剧院史无前例的一景吧。从下午五点至此时,瓦迷们已经全力以赴地专注在《指环》的表演和唱词中长达十二个小时。
(图十六:Jonnie 摄于凌晨时的幕间休息)
(图十七:神话《尼伯龙根的传说》插画)

  当铸成神剑的英雄战胜了沃坦的长矛,杀死了守护黄金的巨龙法弗纳,除掉了心怀奸计的米梅,终于来到了布伦希尔德躺卧的岩石(舞台上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床垫)前。他英勇地冲破火焰,唤醒了沉睡的女战士……刹那间,有如黑暗中亮起一束极度炫目的光,在沉寂中蕴蓄了不可思议的能量的布伦希尔德,终于唱出了令全场观众为之震撼的咏叹!此刻,所有入睡的或未睡的观众全都被南希 魏斯巴赫的激情喷发和完美辉煌的嗓音震醒了,惊呆了:这才是真正的女武神!伟大的、永恒的女性!这是一个可以载入史册的布伦希尔德!刹那间,似乎所有观众都明白了库恩排演这24小时《指环》的意义!明白了在凌晨三四点时让英雄唤醒女武神的意义!今晚在场的观众有福了,他们看到了真正的瓦格纳,登临了瓦格纳的艺术巅峰。仿佛所有在场的观众也一并参演了这一幕,亲历者都有了一种见证历史的感觉。我们的八人团中,紫灰是曾在拜罗伊特感受过《齐格弗里德》的,她说就算在节日剧院,也没有过这样的激动和震撼。
(图十八:齐格弗里德唤醒布伦希尔德)

  前面所有冗长的宣叙,咏叹,独白,对话,都是一层层的堆叠,像是在砌造一座伟大的建筑,需要持久的忍耐与信心。只有当最后那一块巨石垒上峰尖的时刻,所有的人才惊觉到:这原来是一座神奇的金字塔!此前,它们不过是一块块的石头,只有当金字塔成型,所有的巨石才成为最动人的戏剧。我终于明白,为何瓦格纳的歌剧不需要令人迷醉的咏叹调了——他在建造金字塔,需要的是有能量的巨石(而不是闪亮的宝石),丝严密合的切面(如珠宝匠般的打磨技巧),来完成最完美的结构。

  相较于《女武神》一剧外形略显娇小的贝蒂内 坎普,生于柏林的南希 魏斯巴赫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日耳曼人。把《齐格弗里德》的演出推向魔性效果地步的,是魏斯巴赫,也是指挥古斯塔夫 库恩和整个乐团成员。显然,他们大都有着日耳曼人的血统,甚至连服装设计兰卡 拉德茨基,也是为巴伐利亚歌剧院工作的瑞士人。要有怎样的体力和脑力才能支撑起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高难度演奏?!看到表演形式如此极致的瓦剧,你不得不叹服日耳曼人的强悍和意志力,甚至理解了他们的骄傲和优越感。一种纯粹的艺术,需要的不仅是一种纯粹的形式来呈现,更需要艺术家在理念上达成纯粹的一致。德意志精神本质上不关注社会和政治,非社会性的和原始诗的东西才是德意志精神自身的神话,是将之与其他欧洲民族精神和类型区分开来的典型民族天性。“神话-原始诗精神”,单纯、未染教育之弊、超越、“纯人性”的东西,才可登艺术殿堂。他们的文化骄傲也来自于此。想来,这也是伟大的指挥家富特文格勒哪怕在战时也不愿离开德国(其实是不愿离开柏林爱乐)的根本原因吧。“德意志精神”对于瓦格纳和富特文格勒是一切,“德意志国家”对于他们则什么都不是。正如瓦格纳借《纽伦堡的名歌手》所言:“即使神圣罗马帝国烟消云散,神圣的德意志艺术仍将永存人间。” 为了真正的德意志精神,艺术家可以不惜代价。
(图十九:瓦格纳肖像)

  瓦格纳不仅是音乐家,剧作家,舞台设计家,更是诗人,哲学家,他是音乐和美学的先驱。看了瓦格纳,你也许可以容忍,甚至理解他的狂放言辞:意大利歌剧是“供人娱乐的娼妓”,法国歌剧是“冷冷微笑着的卖俏女人”,他认为歌剧在意大利人手里已经名誉扫地。因为不能容忍音乐的最深层本质被大型歌剧所糟蹋,艺术被贬低为淫乐的享受品,艺术家被当成金钱权力的奴仆,瓦格纳才以恢复古希腊文化和使世界重新开始为己任,他要粉碎当代的音乐传统,重建歌剧和艺术的世界。在瓦格纳心目中,舞台应该成为艺术的圣坛,要使戏剧艺术臻于完美,就得把它锻造成一个熔炉,让所有其他的艺术一起加进去熔炼。

                第三日:《众神的黄昏》

  待激动狂热的谢幕结束,已临近凌晨五点。许多观众拖着拉杆行李箱走出音乐厅,他们中的许多人已放弃返回酒店,而是准备找个落脚点煎熬到下一场演出开始——不出几个小时,我们又要重聚在音乐大厅了——《众神的黄昏》将在上午11点钟开演。

  我们是住得离音乐厅最近的,所以还有时间回到酒店休息。然而,刚才令人激动不已的《齐格弗里德》还在耳边不停地回响,我们虽已一夜未眠,却依然无法入睡。就这样迷迷糊糊躺到早上九点多,来不及吃一份像样的早餐,大家又陆续奔向复兴中路的上交音乐厅了。
(图二十:舞台版《众神的黄昏》)

  《众神的黄昏》是《指环》四剧中最长的,不论是在情节的戏剧性上,还是在独唱合唱的组合上,都比前几部戏更具可看性。这一剧的齐格弗里德(乔治 汉弗莱饰),表演依然是上乘的,尤其几处高难度的片段都没有任何破绽,这在现场版中实不多见。但个人感觉他的形象在英雄气质上略逊,否则齐格弗里德之死将能达到更强烈的悲剧效果。哈根的表演者是之前唱法弗纳的安德烈亚 西尔韦斯特雷利,依然是吼一吼可以让剧院抖三抖的低音,无论是嗓音还是形象,都极大地吻合了角色,也因此而收获了最多的掌声。布伦希尔德的演员已经换成了瑞士女高音莫娜 索姆,她的形象高贵矜持,在这部戏里,她是重头戏。索姆前些天刚在北京演唱了伊索尔德,其功力自不言而喻。

  《众神的黄昏》向我们展示了曾经地位至尊的神(人)愈来愈式微的状况,一个古老的、没落的世界已临近黄昏、等待救赎。制造梦想,渴望拥有,争夺权力,宰制他人……欲求永无止境,阿尔贝利希、沃坦、齐格蒙德、洪丁、米梅、贡特尔、哈根、齐格弗里德之间的竞争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演,永难化解。

  此剧的高潮随着齐格弗里德之死而出现,此时的布伦希尔德,已不再拥有不死之身,但她却是一个比天神更有力量的人——在承受着种种心灵重负和面对死亡之际,仍能保持生命活力、狂飙突进精神及创造力的人!这是一个可以将世界毁灭而又可以将世界再造的人。

  齐格弗里德之死,令瓦格纳写出了有史以来最辉煌的葬礼音乐。当布伦希尔德将齐格弗里德身披的白布褪成黑布,英雄的死亡便无法逆转。悲剧的高潮恰恰在黄昏时奏响。高高的火葬“柴堆”叠起在舞台的中央,布伦希尔德站在柴堆之上,纤瘦的身躯迸发出无比巨大的能量,唱出一个伟大女性的最强音。一匹红布盖了上来,布伦希尔德与她的爱人一同葬身火海——唯有爱与牺牲,才能将这个世界从仇恨和腐化的末日中救赎出来。火势疯狂蔓延,烧掉了天神的瓦哈拉宫,莱茵河水浸漫,将哈根拖入漩涡之中,指环复归于莱茵少女……这是一场巨大的毁灭,却有凌越其上的音乐在熊熊大火中传出。这天国般的旋律,在向世人宣告:
  生命不能冻结在过去,
  它必须推进!
  永恒的、女性的魅力,
  引领我们向前!
(图二十一:史上最杰出的布伦希尔德歌者:柏吉特 尼尔森)

  尼采说,瓦格纳在反复对观众讲一件事,一直讲得让他们感到绝望,一直讲得使他们相信。是的,他在我们应反复观看的伟大作品里,教导我们诅咒黄金,在权力和荣华面前幡然悔悟;他教导我们脱离一个金钱统治、败坏文化、虚假教养、无创造性的庸俗世界。
(图二十二:台版《尼伯龙根指环》剧本唱词)

  《指环》或其他的瓦格纳歌剧,在不可测度的思想、丰厚的内涵,以及令人折服的艺术手段上,都达到了一种不可超越性。瓦格纳的音乐才智过人,他将德奥音乐从巴赫、贝多芬、舒伯特、韦伯手中承接下来,加以诗人歌德的传统,再以一种全新的综合超越他们。他的新音乐、新艺术、新美学,对我们今天这个时代,依然具有最高的拯救者和净化者的意义。

2015.11.7

这个帖子的Trackback地址

http://blog.beimeicn.com/htsrv/trackback.php/432189

评论, Trackbacks, Pingbacks:

此贴还没有 评论/Trackbacks/Pingbacks

发表评论:


您的邮件地址将不会显示在这个网站上

您的网址将被显示

允许的xhtml标记: <a, strong, em, b, i, del, ins, dfn, code, q, samp, kdb, var, cite, abbr, acronym, sub, sup, dl, ul, ol, li, p, br, bdo, dt, dd>
链接、邮件地址、即时通信帐号将被自动转化。
安全校验码
选项:
(换行变成了 <br />)
(设置Cookie以记住名字,邮件地址和网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