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3)

06-07-23

Permalink 00:14:03, 分类: 燕子随笔

回家(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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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割不了谷子,我也不能在家耽误太多时间。

爸妈都劝我早些回去。本来想多留些时间陪女儿,可到了割谷的时候,怕不好意思再请假,也只好早点回去。

母亲的离别,是女儿的眼泪。

为了安抚可怜的小女儿,我说了许多动听的话,给了许多美丽的承诺,又带她到镇上,买了冰淇淋与可比克。

她这才难过地坐上弟弟的摩托车,向我挥挥手。小小的她紧紧趴在弟弟背上,不断地回过头来看我。我心口的痛,就像被熔解的铁水一样,四处漫延,灼伤着我内心的每一寸地方。

离家的路总是这样沉重,我的肩上挑着一副永远放不下的行李。一头是女儿的泪,一头是母亲的苦。

这几年漂在南方,实在太不应该。把母亲一个人扔在这样繁重的渔农生活里,太不应该。

为什么要离弃?为什么要远行?走了那么远,那么久,又得到了什么?只是把自己本应承担的责任甩给了可怜的母亲罢了。

在母亲的黑瘦面前,我的白胖是一种耻辱与罪过。在所有辛勤的渔农面前,我的白净与整洁也是一种堕落与罪过。

我常常这样责问自己:双亲如此艰辛,你有什么资格跑到外面去追求所谓的理想人生,你有什么脸面享受丢下亲人独自去懒惰的城市生活?

可是,父亲不是这样想的。

他总认为,待在家里是没有出息的表现。我总是盼着回家团聚,他却总希望我们都能在外面工作。因为在农村,怎么辛苦,都不会有钱,而工作,会有工资。他哪里知道,城市里的生活并不是那么容易。

我想家了,回家了,可回到家里,又无法承受父亲的责备,又只好匆匆离开。

我开始感觉自己像命运放逐的浪人,孤苦地在城乡之间游移徘徊,行去几年,空瘪的行囊里装载的仍然只是家人的期望与自已的梦想,还有深埋在心底,对本土生活最殷实,最热切的思念。

每一次回家,都是坐开往武汉的大班车。

这一次,我想坐船回武汉。

昨晚,祝青告诉我。江面对是华容,从华容坐车去武昌更近。我在双柳过江,就可去华容。

穿地小镇一条人烟稀少的马路,就可以看到江堤。

这条似曾相识的江堤,种满了如烟的杨柳。少年时,曾多次与朋友在堤上玩耍。

江堤对岸,是我梦里多次想去,却没有去到的地方。

我一路问着行人渡船的方向,走过一条隐藏在小白桦林里的小路,终于看到了远处开阔的江面。

眼下不知道该往什么方向去,站在原地,停下来,两面看了看。

这时,一个老人家正在江边放牛。

“阿伯,渡船在哪里啊?”

“一直往前走,到小棚就是了。”

既然找到了,就不着急。

慢慢走到渡口,摆渡的大叔就对我说,“船刚走了,那么大声喊你,问你过不过河,你都不答应。”

我心里一乐,想起了湖北的民歌《龙船调》里的对白,“妹娃子要过河,是哪个来推我嘛?”

我赶紧用土话回答他:

“冒听倒,真的冒听倒,我第一次过这个渡,要是不停下来,一直往前走就赶上了。”

一班渡船刚上岸,过江的人有的推着自行车,有的抱着孩子,挑着担子,从我身侧走过。看我站在一边,也热心地对我说,“早来两分钟就好了。”

我微笑着,听着这亲切的乡音,并不是很着急过河去。

江岸真是个极好的放牛场。白桦林里,长长的青草没过了牛背,江滩边更是绿草茵茵。堤上低低地飞满了蜻蜓,放牛佬扬起手里的长木条甩出去,一只蜻蜓应声而落。摆渡佬走过去,捡起蜻蜓去逗刚上岸那人自行车后座上坐着的孩子。

行人一边走,一边笑,一边聊。似乎跟他很熟识,很亲近。

他见我傻站着,忙招呼我,“去棚里坐吧,那边有凳子,船到了,就叫你。”

我答应下来,便低着头,将高跟鞋从斜坡上的绿草地小心的踩下去。一踏进与江面平行的江滩草地,便忍不住奔跑着,狂呼起来,“哇!太棒了!”

一下堤岸,一股凉爽的江风便呼地迎面吹过来。在炎热的夏季,这样的清风便是能醉人的美酒。我的裙边被风掀起来,衣裳鼓起来,头发卷起来,满怀的江风吹走了所有的积郁。

简易渡棚里,坐着一个中年妇女。她见我走过来,也热情地招呼我坐下。

“刚才那样大声喊你,你不答应。等一下就有船了。”

我不好意思地解释着,“真的没听见呢!”然后静静在她身边的长凳上坐下来。

面对着眼前浩然东流的长江,我心里突然有种想用眼泪来表达的热切期望。“如果能在这里生活,多好啊!”

头顶是高而密的白桦林,林子里,十几只黄牛正悠闲地吃着青草。近处黄泥色的江水在拍打着绿色的堤岸,江上来来往往的货船忙而有序,凉爽的江风占据了整片江滩。

如果在两棵白桦树间系上吊床,在清凉的树荫下,听着江风与汽笛的声音,看看江水,守着几头黄牛便能过日子,那该多好?那样,我必定每日穿着长裙在这白桦林里,跟随着江水奔跑,狂舞。我便再不要电脑,不要高楼了。

此番幻想真的是言不由衷的。

可每日生活在这里的妇人与幸福的黄牛们,又怎么能体会?

几分钟后,一个男人用摩托车载着他的妻子来过江。摆渡的女人认识他们俩,见那男人剃个光头,便打趣道。

“哟,你的男人还换了副行头?”

男人不好意思的转过一边,女人憨憨地笑了笑。她的男人十分精瘦,皮肤晒得黝黑,虽然剃着光头,却仍然看得出,是一个面貌不差的农村汉子。他们便是生活在江畔的,我羡慕的人。

女人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走过来跟摆渡女人闲扯着。

“哎呀,我去买药。我爸生了肾结石,说是只有这个药才有效。下着那么大的雨,我为去买药,摔了好跤,看,胳膊,膝盖,全摔痛了。”

“多少钱一盒?”我接过话头问她。

“八十多呢?”

“价钱倒差不多是这样。肾结石的药成份都一样。有一种中药,叫金钱草,可以打石头。关键要多喝水,要跳,石头才能下来。”

摆渡女人听我这样说,也接过话。“对,对,我上次也是,医生叫我跳来着。后来,不知道怎么着,石头便掉了。”

闲扯了几句,摆渡女人终于答应送我们三个人过河。虽然在平时,这样少人她是不载的,可那买药的女人着急了。

她让她男人在江这边等着他,她把药送到河对岸就回来。她是从江那边嫁过来的。

谈好了,我们付了四块钱船钱,就上了渡口。

刚才那位摆渡的大叔早就在船上等着。

船开了,江面在我眼前伸展开,江风轻抚着我的发丝.我坐在船边,看着头顶灰蓝的天和远处如烟的堤柳,完全淡忘了眼前要去的城市与身后封闭的乡村。

江对岸的白浒镇越来越清晰地显示在我的视线里。这就是我梦里一直想知道的地方。

小时候,去到最远的地方就是长江边。每次走到岸边,我总在想,江对岸是哪里呢?再远再远的地方是哪里呢?

可能想像的空间实在有限,每一次梦到江岸,便总也梦不到对岸。

今天终于过了河,踏入我梦里想认知的土地。




____________从家里回来,一打开电脑便敲下这段文字,可惜,电脑问题太大,中间因为故障丢失了一部份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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