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文化的余香
粮食酒是地地道道中国的事儿,人们坐在一起,酒会掺合进来,面前的杯子,就是受人尊重的开始,从前的石器、铜器、陶器、玉器、瓷器等等,现在知道有许多就是酒器,而且分类极多,功能各具,甚至最古老的“酒”字,据说大致象形一尊庄严对称的蒸馏过滤青铜器。
公开拒绝酒的民族看来还不存在,人们各有传统讲究,尽可能挖掘酒与祖先的曾经,贴上图片包装,立即就成为国家名片。可是还没有听说有哪个地区准备与中华民族争夺酒的从属渊源,虽然中国从前的附庸国朝鲜半岛南头,前几年经常抢注登记民族习俗,好像只有他们格外地懂得记忆,其实厚度并不能依赖吆喝标签,文化名称的抢先占领只能说明身家底子太弱。
中国人当年刚刚完成了造字,马上就集体创作出第一部文字作品――305篇的《诗经》,其中百分之二十左右不知不觉谈到了酒,可见中国人与酒好像有着必然性。“上皇兴酒”、“尧酒千钟”,是完成造酒以后的天赋神话,中国人什么事都喜欢讲究个名份。“是你做的,没错,但是――代表不必是你!”于是有个杜康可能是个早先造酒的作坊主,在曹操诗里被拟物化:“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他直接成为酒壶中液体的代名词。
酒的功劳实在是正面而巨大,远在曹操之前就有人一不小心喝了酒就创作了千古不朽的诗篇,比如说汉高祖刘邦的《大风歌》、楚霸王项羽的《垓下歌》,而后来有人怪罪秦始皇焚书坑儒属于冤假错案,调笑说“坑灰未冷山东乱,刘项原来不读书”。这就说明酒之于不同的人,有可能发生奇迹。同样的故事还可以延伸,饱受家破战乱的李清照是大词家,婉约清妙,花不虚开,而当她写出:“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绝对相信这位女先生是酒后灵验,令人叹服。
从春秋战国至汉晋唐宋,中国思想、艺术的文化建设得到长足发展,估计与酒的开放度有关系,在这一阶段建立的以民间为主体的国学基础和评判体系,至今不可动摇。也是在这一阶段,皇权开始一元化,但是机制跟不上,争龙攀凤危机四伏,文人的脑袋容易搬家。在三国时期有“竹林七贤”和东晋时期有“曲水流觞”的故事,鲁迅先生以“魏晋风度”论之,是酒的宗谱被文化。
陶渊明作为退出体制的官员,几乎无酒不做诗:“故人赏我趣,挈壶相与至。班荆坐松下,数斟已复醉。” 他颠三倒四、穷酸潦倒,但是欣喜“忘忧物”,所以“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有了境界。唐代的王翰《凉州词》,吟来浩气悲壮:“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李白另有见解:“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杜甫《饮中八仙歌》似有蔑视礼法之意:“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 “天子呼来不上船, 自称臣是酒中仙。”“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王昌龄的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是清高含蓄。王维的“劝君更尽一杯酒, 西出阳关无故人。”有千古深情。
《水浒》是元末明初的施耐庵写的,但实在是参与了宋朝关于酒的改革。“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挂在任何酒店里都合适。“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只能心中有数啦。满书酒气,无人不喝。“三碗不过岗”,村醪酿出“隔瓶香”、“出门倒”,基本可以对得上后来武松找茬“快活林”表示“这酒略有些意思”的级别,当然与有泥封的御酒不可比,因为中国的蒸馏酒实在是从这个时候才开始的。没有高度,酒香何在?浔阳楼宋江喝的是“玉壶春”,好酒下肚,想法就多,写的反诗也有豪气,当然不会超过《醉翁亭记》一步三摇的绝妙。苏东坡与欧阳修酒量差不多,属于不劝自醉一族。黄山谷曾说:东坡“烂醉不辞谢而就卧,鼻鼾如雷,少焉苏醒,落笔如风雨,虽谑弄皆有意味,真神仙中人”。古来会酒多有名妓作陪,东坡醉眼得意的就应酬题诗,曾有一首:“东坡四载黄州住,何事无言及李琪。却似西川杜工部,海棠虽好不留诗。”仔细玩味,妙不可言,无中生有,寄意幽然。后来,使酒猜拳行令,把“金谷酒数”推陈出新,《红楼梦》莺歌燕舞,居然可以把我这个酒鬼看到不耐烦,发誓不再进入这个远离社会的大观园。
从“鸿门宴”到“韩熙载夜宴”,再到“杯酒释兵权”,又到“千叟宴”,确有“酒能成事、酒能败身”之理。李白酒后入水捞月而亡,是个荒唐的污蔑;而杜甫酒后狂妄,差点死于恩人严武之手,倒是真的。屈原以来中国人好客好口福,以至对四时八节表示不够,所以店家以灯火通明迎合,最好从大年初一喝到除夕三十才痛快。酒是喝不完的,买的不喝,喝的不买,其实不必稀奇,因为酒,早就成为标志性的礼品,“送”与“受”各有爱好和心算而已。在《水浒》里,就有被掺入了蒙+汗+药和毒药的酒,那么厚的一部书立刻就结束了。
自以为写过不少关于酒的诗词对联,检索起来皆不称意,勉强附录有些醉意的一绝《自题“松云图”》:“腕底奔来一壑风,纸开丈六写腾空。朝霞独有谁人约?误把黄山改姓红!”还有一副几年前酒醒后涂鸦的对联:“梦中得句诗无字,醉后挥毫笔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