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所欲,上帝即得

15-08-30

Permalink 07:37:19, 分类: 爱乐笔记

上帝所欲,上帝即得

上帝所欲,上帝即得

—— 纪念Pink Floyd

【一】
Pink Floyd解散。这一消息由吉他手David Gilmour于近日宣布,除他之外,乐队元老级人物便只剩下了鼓手Nick Mason。Mason是这世上身为Pink Floyd成员时间最长的人,却也是至少在创作层面为乐队做出贡献最小的一个。跟韩寒一样,除了文艺之外此人还从事赛车,并酷爱法拉利。乐队前核心人物Roger Waters退出乐队七年后,在个人专辑《Amused to Death》(1992)《Too Much Rope》一曲里唱道,“这是你的新款法拉利?不错嘛,不过我还是想等F50出来。”可视为对这位前队友的讽刺。而这首歌暗示对人类而言,一群人对另一群人的迫害的残酷、荒谬与必然——尤其在资本主义冷漠价值观(新款法拉利之类)的掩映下,“你不一定非要是一个犹太人,才有资格反对屠杀”。在如此严肃的时刻,Waters仍不忘旧怨。真是一个刻薄的处女座。
现状是,Mason一人撑不起Pink Floyd,况且他即便真这么做,人们也不会认。Gilmour和Waters更不会为此重聚。也就是说,这支在任何意义上皆不逊色于Beatles和Rolling Stones的英国摇滚乐队就此结束。
“我非常理解那些想要再度看到我们的乐迷们,可是恐怕这并不是我的义务。我觉得,在我这个年纪,该做些发自内心真正想要做的事了。”68岁的Gilmour这么答记者问。后半句有些矫情,前半句在理,却亦非全然。2008年键盘手Richard Wright的去世意味着除非Waters回归,继续下去的Pink Floyd才不会背负Gilmour个人乐队的嫌疑。但按Gilmour自己的话来说,“那是不真实的”,他无法想象跟Waters像40年前那样相处。
他俩应是Beatles的John Lennon和Paul McCartney之外,摇滚史上最著名的一对冤家了——我指同一乐队里。甚至,他们毫不惮于像背后嚼人舌头的小媳妇一般,将对对方的怨念写成歌,并公布到专辑里去。Lennon给McCartney写过一首《How Do You Sleep 》,David Gilmour则献给Roger Waters一首《What Do You Want From Me》。瞧,什么仇什么怨,还非得都是第二人称的质问句式不可。
这是Pink Floyd第二次宣布解散。30年前,因独裁被乐队其他成员孤立而不得不退出的Waters曾这么干过,Gilmour不认可,还打了官司。最终谈妥,后者可以继续使用Pink Floyd这个名字,前者则得到了乐队的一些版权,如《The Wall》和那头能飘起来的著名粉猪。为了钱,两嘴毛——跟当年Lennon和McCartney诉诸公堂一样。这显然与这些摇滚领袖一贯叫嚷的愤世嫉俗不符,多么真令人难堪。最难堪的倒不是翻脸者本人,而是那些被他们洗过脑子的乐迷。此情景,不禁令人联想到某个极其传统、家教甚严,父母却不忌讳在儿女面前做爱的怪异家庭。
2007年Roger Waters上海演唱会,开场前,一位观众在走道上五体投地,匍匐而拜——历历在目,感同身受。那也是我看过的最好的摇滚演出。此时Pink Floyd的解散当然不会影响 Waters继续用《The Wall》去啃老,但不知为何,心里竟有些慌。

(Roger Waters2007年上海演唱会,舞台上飘起的粉猪)
不如这样想,至少我以后不会再从Pink Floyd名下听到如去年那张冗长而结巴的《The Endless River》般的新专辑了。所谓狗尾续貂,这是一张如人弥留时语不成句的唱片。线索及核心部分来自1994年,Wright、Gilmour、Mason三人的即兴录音片段,专辑精疲力尽地将这些段落连缀起来。没错,当Wright的键盘与Gilmour的吉他的标志性合奏响起时,你会认定这是一张Pink Floyd的唱片,却也仅此而已——其一切努力,似乎仅在于让它听起来确实出自Pink Floyd之手。
【二】
然而,我永远忘不了第一次听到《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II)》时的获得的鼓励,仿佛头顶被凿了个洞,光由此照入。当时刚上大学,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所遭受的教育是自己所不愿遭受的,而这首歌里,童声合唱道:“We don't need no education,We don't need no thought control……Hey! Teachers!Leave them kids alone!”
这首多数人一提起Pink Floyd就会首先想到的歌之所以如此震动人心,因为它不仅强硬、准确并直接了当地表达了态度(“We don't need no education”),并且不惜以祈使句的力度来表达对压迫者的反抗(“Teachers!Leave them kids alone!”)。
这两个特点也造就了摇滚史上许多经典曲目的叛逆煽动力,如Rolling Stones的“I Can't Get No Satisfaction”,Sex Pistoles的“No Future for Me”,Joy Division的“Love Will Tear Us Apart Again”,Doors的“Father,I want to kill you”,Nirvana的“I Hate Myself and Want to Die”等等。国内主流摇滚里却很难找到这样义无反顾、斩钉截铁的句子,多少总显得含蓄和诗性了些——如崔健“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何勇的“我们生活的世界,就像一个垃圾场”,舌头的“妈妈,一起飞吧;妈妈,一起摇滚吧”,左小祖咒的“把你的三项插头插在我口里”,张楚的“孤独的人是可耻的”……很难找,汪峰的“我要飞得更高”可算?
其实,《The Wall》的核心不是叛逆,而是绝望。主创Waters提出问题仅是为了证明这一问题无法解决,《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亦不例外,副歌里不断重复的正是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无法逃脱的宿命:“All in all you're just 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这首歌分三部分。第一部分讲童年,人生来孤独,生来就是墙上的一块砖——父亲的战死是Waters的母题,其中缭绕不去的自怜虽矫情,却几乎是他对人世一切观想的起源。著名的第二部分讲社会对个人的教化和训诫,电影版里一众儿童脸色木然地从传送带落入绞肉机里,被绞为红色的肉浆后,再烧成砖,砌成墙。所有的学校都应组织师生反复观看这一段。第三部分最彻底,总结了其宿命论,“I don't need no arms around me……No! Don't think I'll need anything at all。”——不要教育,不要思想控制,也不要爱;我什么都不需要,因为什么都不能改变我成为一块墙砖的命运。

退出乐队后,Waters个人专辑《Amused to Death》依旧将战争作为人世恶与荒谬的表率来表达其暗黑的宿命论,而他借此批判的不再囿于资本主义导致的消费社会和教化系统,还囊括了西方社会主体价值更根本之处——基督教的冷酷与伪善,其中《What God Wants》三部曲可视为《Another Brick In the Wall》三部曲的升级版,“上帝所欲,上帝即得”是对你逃不脱的墙砖命运的再一次宿命限定,正如罗马斯多亚学派的劝世箴言:““你所遇到的一切事情,你都应该坦然接受,就好像它是你本来希望发生的那样。因为,如果你知道万物都是根据上帝的意志而发生的话,你就会渴望它发生。”对Waters而言,这是矜持的自我嘲讽,因为他的宿命论不是犬儒,而是极为愤怒并痛苦的不得不。
Waters是那种一辈子只说一件事的人。或许,令Gilmour们忍不了的不是他的专制,而是这专制的枯燥。乐队对这种枯燥的反感和懒怠促成了《The Final Cut》的枯燥,这张终结Waters独裁的唱片可视为《The Wall》的狗尾,也是Pink Floyd音乐性上最差的专辑之一。
【三】
从音乐风格上,我将Pink Floyd分为五个时期。一,前两张专辑,尤其第一张《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1967),是Syd Barrett时期。二,从《More》(1969)到《Obscured by Clouds》(1972),是乐队主体四人Waters、 Wright、Gilmour、Mason的磨合期。有人认为这段期间他们最具创新力和实验精神,我听到的却是战国式群龙无首的混沌,以及源于对布鲁斯迷幻风格的突破愿望,而对当时欧洲折衷主义艺术摇滚的草率附庸。三,从《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1973)到《Animals》(1977),成熟期,达到乐队层面的巅峰,其间Waters逐步成为乐队核心。四,《The Wall》(1979)和《The Final Cut》(1983),Waters独裁期。五,后三张,Gilmour时期。
我最不喜欢二和五,因为里面飘着布尔乔亚的臭气。三最好,但《The Wall》仍是我心目中他们最好的专辑。它或许并不是乐队音乐上最好的一张,但却是最摇滚的。其1979年完成,正当英国朋克浪潮,朋克要去反动的恰是Pink Floyd所属的艺术摇滚及其代表的中产阶级价值观念,但《The Wall》基于对一位青年为何如此绝望的现实主义诠释,脚落实地地一一厘清了战争、教育、政治、阶级结构、商业体系等等构造的资本主义社会对个人的迫害,这一立场并非站在朋克运动的对面,而是与之形成呼应。
那个时代,King Crimdon和Yes那种既高蹈又装逼的艺术摇滚,显然不是一个失业青年想要听到的。无论实验性、艰涩度、与古典音乐的合成,乃至器乐演奏本身,Pink Floyd都不比这些所谓恐龙级乐队更强。他们最恐龙,最资本主义的地方是现场。不提。总之,《The Wall》的态度,及Pink Floyd适时呈现的、为其他艺术摇滚乐队所不屑的商业性,反而令他们回归到摇滚乐最本质之处。这就是我将《The Wall》作为这篇纪念文章核心的原因。

补充:风格上巨大的差异令我在审美结构中很难将《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编入Pink Floyd体系里去,让我来说,它是一张杰出的迷幻布鲁斯唱片,并独立于Pink Floyd之外。Syd Barrett当然好,事实上,我更喜欢他的个人唱片。我猜,他后来之所以拒绝回乐队,或许因为他听得出来,乐队逐渐明确起来的风格和态度,已跟他格格不入。
【四】
二十多年前,我有一个一起听摇滚乐的朋友,回族人,一连补习了几年也没有考上大学,很颓废,将自己关在卧室里,中午也不拉开窗帘,却亮着一盏大灯泡。问他为什么,他说,跟让太阳照进来相比,灯泡反而会令屋里更明亮。所以他也喜欢听“明亮”的摇滚乐,除了Queen、Beatles、U2之外,还有Pink Floyd。
但Pink Floyd眼中的人世却极黑,他们最著名的两张唱片《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和《The Wall》更是黑中之黑,前者讲社会的黑,后者则试图揭穿人类本性的黑。但这些黑确实没有妨碍到,由Gilmour和Wrigh的合奏所形成的Pink Floyd主体音乐的明亮。这是Pink Floyd难以言表的魅力所在。而这相反相成的造化,或可以追溯到Waters和Gilmour大半辈子的矛盾中去。谁又能料到呢。正所谓,上帝所欲,上帝即得。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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