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行看华沙

16-10-29

Permalink 22:56:26, 分类: 驴游天下

自由行看华沙

在旅途中,我最珍视的时光是驱车进入一个陌生城市的那一刻。不管是魂萦梦牵的梦想之地,还是旅途中临时起意的邂逅,我都会期待那一刻的到来。如若初见美好,总能让我感念于心。
与华沙的初见便十分美好。那天下午阳光灿烂,蓝天不见云彩,我驾车穿过一座大桥,转弯进入一个弧形大下坡。当我驶出这段弯道时,路面变得与维斯瓦河平行,华沙老城以最美的角度瞬间呈现在我眼前。

路的左侧是沉静的维斯瓦河,右侧是一大片坡度平缓的草地,草地上三三两两坐满了人,沐浴着夏日艳阳。草地向上延伸,便是沿坡而建的华沙老城,城墙蜿蜒,与维斯瓦河相对。那沉静之美,是我对华沙的第一印象。
我感谢自驾这一旅行方式,因为如果选择火车,那么一走出华沙火车站,我对华沙的第一印象就会变成文化科学宫。这栋建筑固然雄伟,但却让我感到压抑。只不过,它是我在华沙新城唯一的游览目标。
斯大林的“人生最大挫折”
沿着城墙走到老城广场,再到皇家城堡,然后沿皇家大道前行,这是游览华沙老城的最好方式。走出皇家大道,便可以进入新城。新城高楼林立,道路宽阔,一派大都市模样。建筑以不同年代风格混杂,时常可见方头方脑的赫鲁晓夫式建筑,也有近年常见的玻璃幕墙大楼,美感自然远逊老城,倒是符合许多老一辈国人的审美。我并未选择地铁,而是沿大路步行。文化科学宫作为华沙制高点,抬头总可以见到,无须导航、无须地图,望着那高高的塔尖靠近即可。

文化科学宫始建于1952年,1955年建成,是斯大林送给波兰的“礼物”,高230米,共38层,楼顶有观景平台。这是典型的斯大林式建筑,具有占地面积巨大、建筑本身宏大、绝对对称、建筑前面的广场必有喷水池以及顶端有细长尖塔等几个特点。
对于这份礼物,波兰人一向不喜。有人称之为“斯大林注射器”,也有人直接称之为“斯大林的阳具”。以阳具形容向高空发展的极权主义建筑,其实是一种传统。还有人干脆直接称之为“耻辱柱”。
波兰人对文化科学宫的反感,源于对苏联的反感,更准确地说,则是对俄国的反感。波兰有句名言:“如果德国入侵波兰,那么波兰丧失的是领土;如果是俄罗斯入侵波兰,那么波兰则会丧失灵魂”,可见宿怨之深。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波兰两度灭国,俄国均参与其中。二战时,苏联更是与德国合谋,两侧夹击波兰,并约定以布格河为界,西面归德国所有,东面归苏联所有。
苏联图谋波兰,斯大林的态度起了决定性作用,这是因为斯大林将二十多年前的苏波战争视为人生最大挫折。
一战后期,沙皇退位,俄国陷入动荡。波兰趁机复国,还梦想恢复昔日横跨波罗的海和黑海的波兰王朝,于是攻入乌克兰和白俄罗斯。但此时俄国内战已近尾声,列宁筹划出兵反击,意图攻克华沙后再直捣柏林,进而在全世界范围内实现共产主义。
俄军兵分两路,托洛茨基任红军最高指挥部(苏维埃军事委员会)主席,加米涅夫任前敌总指挥,27岁的图哈切夫斯基指挥北路,南路统帅是叶戈罗夫,政委为斯大林。
从1920年5月下旬到7月上旬,两路俄军势如破竹。尤其是南路军中的哥萨克骑兵更是所向披靡,图哈切夫斯基率领的北路军也直抵华沙城下,只待哥萨克骑兵前来会合。
波兰人未曾绝望,他们计划以俄军最薄弱处为突破口。俄军也预见到了危险,加米涅夫和图哈切夫斯基等人均反复催促哥萨克骑兵军迅速北上填补空缺。但哥萨克骑兵却意外选择南下利沃夫。这一决定与南路军政委斯大林有关,他不愿图哈切夫斯基立下大功,决心将战火区域扩大,成为“世界革命”的开创者。但利沃夫人全体上阵,甚至妇女、老人和孩子都不例外,哥萨克骑兵不但未能攻克利沃夫,还遭重创。
波兰军队也抓住机会,成功展开反包围,将包围华沙的俄军击溃,创造“维斯瓦河上的奇迹”。哥萨克骑兵此时如梦方醒,放弃利沃夫,北上增援,但途中被波兰枪骑兵拦截,双方展开人类历史上最后一次骑兵大会战,哥萨克骑兵损失惨重,当年年底被解散。

这场苏波战争以苏俄失败告终,双方于同年十月签订了和约。延误战机的斯大林当然应为此负上最大责任,这也成为他一生心病。他在1924年接替列宁职位后,调走了有关这次战争的所有高层文件,再未归还。在30年代中期的农业集体化运动里,斯大林下令将哥萨克迁出居住数百年的顿河草原,致其大批饿死,哥萨克作为一种文化也随之消失。有仇必报的他,时隔二十多年后终于向波兰出手。
二战时,苏军俘虏了25万波兰军队,斯大林决定将战俘中的军官全部处决,合计处决人数达21857人,即“卡廷惨案”。这些人都是波兰战前动员的社会精英,既有职业军人,也有投笔从戎的知识分子,损失无可估量。苏联将此事嫁祸给德国纳粹,直至苏联解体后,真相才得以披露。
宿怨如此之多,波兰人当然不喜欢苏联。但在二战后,波兰偏偏成了苏联控制下的东欧世界一份子,连首都华沙也被苏联硬生生插了这样一个巨大的“注射器”。
斯大林的名字被抹掉
文化科学宫全名是“以约瑟夫·斯大林之名的文化科学宫”,3500名苏联工人修建了这栋建筑,其中16人在建筑过程中意外丧生。
当时,二战虽已结束数年,但华沙仍随处可见废墟,正在艰难复建中。在此窘迫状况下,斯大林送来这样一件耗费4000万块板砖、8万立方米混凝土、2.8万平方米大理石以及2.5万吨钢材的“礼物”,即使如传言所说,有“含蓄地向波兰人道歉”之意,也不会让波兰人欢欣鼓舞、感激涕零,反而会加深他们对苏联的怨恨。

建筑师列夫·拉德内夫正是莫斯科那些宏大建筑的重要设计师之一,他最知名的作品便是“七姐妹”之一的莫斯科国立大学。在华沙,他希望将巴洛克风格与哥特式风格统一折中,用于这栋钢结构大楼。应该说,即使波兰人再不喜欢这栋建筑,它仍然代表了拉德内夫的美学思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思维超越了意识形态。即使自己的美学观点相比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美学标准可算是异端,拉德内夫仍然坚持。他甚至去了波兰的另外两大名城克拉科夫和扎莫西奇(二者的老城如今均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研究波兰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大楼顶端的护墙就是典型波兰风格。
相比游客集中的老城,新城的人明显少得多,加上街道宽阔,便更显空旷。当年,波兰人也如我一样,穿行于新旧城区之间,奔向文化科学宫——即使他们再不喜欢这栋建筑都好,建筑的庞杂功能都使得他们无法回避,这里甚至是他们人生启蒙的一部分,也是集体记忆。与莫斯科的同类建筑不同,文化科学宫始终是开放的,有着丰富的公共用途,许多华沙人第一次在这里看戏剧演出,第一次在这里上艺术课程,甚至许多人的初恋约会也在这里完成,它的大理石泳馆在当时是流行地。它拥有一个可容纳三千人的国会场,当年除了举办波共的大会外,还曾举办滚石乐队的演唱会。直到今天,其内部的剧场、体育设施和多个博物馆仍在开放使用,酒吧十分奢华,还有波兰最大的赌场。

越靠近文化科学宫,便越能在仰望中感受到它的宏大。它的外观相当精致,竖有许多人物雕像,波兰名人当然在其中,如哥白尼、诗人亚当·密茨凯维奇和居里夫人等。更多却是工人雕塑,其中最著名的一位捧着一本书,上刻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的名字,斯大林呢?他的名字原本在,但1956年后被波兰人借苏联国内政局变化的机会移除了。
穿过围绕文化科学宫的宽阔马路,便走进其区域。这不仅仅是一栋高耸入云的建筑,与斯大林式建筑所追求的宏大一样,它周边占地极大。当年,波兰的阅兵式就在这巨大的广场上举行,但此时,广场显得有些杂乱,局部在施工,稀稀落落停着车。
从观景台望下去,广场十分空旷,当年波兰阅兵都在这里举行(作者供图)
从观景台望下去,广场十分空旷,当年波兰阅兵都在这里举行(作者供图)
关于权力的隐喻
走入大楼,大理石地板光滑如镜,吊灯华丽无比。据载,文化科学宫内部共有3288个房间,内部楼梯如果拉直,可达13公里。乘坐宽阔的电梯前往观景台,需时不少。观景台以防护网包围,据说这栋大楼建成以来,观景台上发生过八起跳楼事件,于是才有这样的防范措施。不过防护网并不影响视线,绕其一周,便可见到华沙城全貌。如果说在地面时还感受不到文化科学宫的高度,那么站在观景台上,便知道“华沙制高点”这称号实在非虚。文化科学宫不但高,而且四周以广场围绕,十分空旷,与其他建筑均有距离,视觉落差更大。在维斯瓦河畔见到的壮观老城,如今延绵于城市一角,如精致的玩具。旁边的高楼大厦不少,都是东欧剧变后的产物,新而俗气,眼下一望都像袖珍版。此时天空已是阴云密布、风雨欲来,站在高处望去,远处混沌一片,真有末世大片的感觉。

其实,也只有站在如此之高的地方,将今日华沙尽收眼底,才可以真正感受到华沙人数十年来的执着与努力。二战后,三十万流亡者重返波兰,与留守者一起创造了“波兰速度”。面对基本被夷为平地的华沙,他们依靠老照片和旧资料,按原貌复原老城,从未停歇。
从这一点来说,文化科学宫似乎一直是个“外来者”,它动用的甚至也是苏联工人。当它建成后,又见证了华沙乃至波兰数十年来的苦难与抗争。因此,它成为斯大林乃至苏联的象征,被波兰人所排斥,实属理所当然。
也正因为它是斯大林乃至苏联的象征,所以除了隐喻极权外,还隐喻权力。即使电影大师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也不能免俗,在“红白蓝三部曲”的《白》中,他让文化科学宫出现,成为一种意象——一度在巴黎遭遇妻子移情、盘缠用尽的波兰理发师,终于时来运转,成为富商,他所要购买的办公室,恰恰就在文化科学宫对面。那一刻,他望着窗外的文化科学宫,说了一句“华沙在我们脚下”,踌躇满志,权力欲瞬间爆棚。
二十多年来,波兰国内关于拆除文化科学宫的呼声从未平息,其中不乏高官和公众人物。有人提议将之拆除后,在原址建一个公园,因为目前文化科学宫的维护费用高昂,消耗能源极大,而且定期还需要大修,将之拆除的话,每年可省掉上千万美元。也有人认为,于波兰人而言,拆除文化科学宫的意义,等同柏林墙倒塌之于德国。但是,它最终作为一段历史的见证保留了下来,并被列入波兰的历史遗产名录。波兰人甚至还对它“添砖加瓦”,比如它顶部那四面直径达六米的大钟,就安装于2000年的跨年夜。

一块墓碑
从观景台乘电梯回到一楼大厅,外面已是大雨瓢泼,不管是游客还是来此消遣的本地人,统统被困。人们坐在大厅的大理石阶梯上,或挤在大门口的柱廊下,视线穿过广场,可以见到主干道上的车龙。
既然走不了,我便细心打量偌大的大厅。大厅里恰好有一组漫画展,均以文化科学宫为主题。这些漫画一点也不“主旋律”,反倒都是讽刺类,讽刺对象是苏联和斯大林,由此也可见波兰人对此二者的痛恨。比如一张漫画让文化科学宫在空中倒悬,如针筒般插向华沙;还有一张则让大腹便便、画小丑脸的斯大林走钢丝,一头是文化科学宫的顶端,另一头则欠奉;又有一张,将文化科学宫的主题画成了针筒或吊瓶的形状。看来,“斯大林的注射器”一说真是深入人心。

二战后的波兰陷入苏联的控制中,但波兰的悠久宪政传统、宗教信仰和经济底蕴,都使得民众充满抗争精神,体制上的隔阂无法消弭。波共最初又照搬苏联模式,片面发展重工业,经济严重下滑,人民生活水平骤降,更加激发了波兰人的反苏心理。
斯大林死后,东欧开始“非斯大林化”。由于苏波关系的敏感性,苏联对波兰也相对宽容。也正因此,当匈牙利的1956年事件遭遇血腥镇压时,波兰“老右派”、曾因右倾主义入狱的哥穆尔卡却得以在波兹南事件后上台执政,并启动“波兰道路”,探索“市场社会主义”。但到了1968年,捷克“布拉格之春”被镇压,苏联对东欧各国的控制再度收紧,哥穆尔卡不久后下台。继任者盖莱克启动了“波兰特色社会主义”的探索,他不敢再有改革之举,但采取开放模式,向西方大借外债,推行“高投资、高消费、高速度”。但在表面的经济加速、收入提高之下,是财政危机。
专制政府通过财政制造出的高福利假象,一旦遭遇财政危机便难以为继,进而必然造成政治危机。盖莱克无奈下台,此后的雅鲁泽尔斯基政府迫于苏联压力实行军管,就此在民众心中彻底丧失了执政合法性。
发源于波罗的海沿岸地区的团结工会适时兴起,工潮与知识思想结合而动,共同推进社会变革。即使遭遇波兰当局镇压,瓦文萨等领导人纷纷被捕,以“欧洲不死勇士”著称的波兰人仍坚持不懈,选出第二、三梯队,组织团结工会全国协调委员会转入地下继续对抗。
与团结工会的严密组织和持久性相比,那时的波兰政府实在是混乱不堪。从1980年到东欧剧变前,波兰在九年时间里换了七位总理,经济也处于崩溃边缘。1989年,波兰当局终于承认团结工会合法,并签订圆桌会议协议,举行“半自由”大选。大选规则原本意在维持现行体制,规定国会大部分议席分配给执政党联盟,但具体人选须经选举确认,只有小部分议席实行自由竞选。结果令人咋舌,执政当局在自由选举中竟一席未得,堪称“世界奇迹”。即使是规定分配给当局的议席,那些候选人也在第一轮就被选民否定,以至于团结工会出面呼吁选民“放当局一马”。当局候选人在此局面下,纷纷选择退党,波兰巨变就此上演。

如今,波兰已是欧洲第六大经济体,甚至被某些经济学家誉为“近二十五年来世界唯一真正经济奇迹”,人均GDP多年前便进入发达国家行列,物价却低廉而稳定,基础建设完备。毫无疑问,它早已告别过去。
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文化科学宫的保存自有其道理,因为除了“注射器”、“阳具”和“耻辱柱”等别名之外,还有人称它为“墓碑”——一块告别过去的墓碑。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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