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一段爱情成就的时代

17-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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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一段爱情成就的时代

这个故事在公众眼中开始是在八年前的1月20日,那天她身穿白色的曳地长裙,他穿着黑色西装系着白领结,穹顶上缀满细碎的灯火,幽蓝闪烁如星空,两人深情相拥翩翩起舞。伴舞的音乐是40年代的音乐剧《太阳谷小夜曲》里那首《终于》,“我的爱终于结果,孤寂的日子终于走过,生活像一首歌……因为终于你属于我。”
彼时彼地他们是一对多么年轻的恋人哪,皮肤紧绷,没有一根白发,笑得那么灿烂,胜者为王的喜悦和登上巅峰的自豪毫无遮拦的挂在脸上,在台下站着的几千名观众面前旁若无人的秀着浪漫。这是首次入主白宫就职典礼上的美国总统奥巴马和他的太太蜜雪儿。

这个故事在公众眼中结束是在1月11日,即将卸任的奥巴马在芝加哥发表告别演说。这里是他的政坛起点,而今再回来他已经走过了万水千山。这是一个不错的演讲,他像以往每一次演讲时一样说着一些知易行难的道理,关于贫富差距、种族冲突、民主的理念面临的威胁,句句都是深思熟虑,抑扬顿挫,苦口婆心。只是听着听着我就开始走神,忍不住去想在一个分裂的国家里,面对着迅速滋长的不平等甚至仇恨,是不是真的有人还能像奥巴马倡导的那样去为别人设身处地将心比心。
就在这时候这场演讲中的点睛之笔突如其来,奥巴马开始感谢一众亲朋,第一个说出口的名字:蜜雪儿。这个场景必须详述,后来网上流传的演讲录像和演讲稿,大多在细节之处有所遗漏,但哪怕是一个停顿、一个眼神的省略,也会像乐章结尾处的高潮漏掉了几个音符,让这个动人心弦的环节大打折扣。
她的名字由一个轻描淡写的玩笑引出的,他对支持者们回顾自己的几次竞选,说“你们可能觉得这一路走来至今仍然难以置信,你们不是唯一这样想的,蜜雪儿,”他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在观众的哄笑和掌声中,奥巴马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紧绷着嘴唇,在掌声中一言不发,到他再开口时,中间已经停顿了30秒钟,长到足以在心里回顾完一段跨越了四分之一世纪的婚姻,然后他念出她婚前的全名“蜜雪儿.勒旺.罗宾逊。”“在过去的25年里,你不仅是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亲,还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说。“你接受了一份非你所请的工作,用你的优雅、坚毅、格调和幽默把它做得非你莫能。”这句话中间他几次停顿,但眼睛一直看着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她,直到句终时,他垂下眼,把目光移开,侧身从兜里掏出手帕,拭掉眼角的泪痕。收拾好情绪后,他接着讲完这段话:“你把白宫归还给大众,一代人以你为楷模为自己定下更高的目标,你是我的骄傲,是这个国家的骄傲。”

她呢,除了在第一次听到自己名字、身边的观众起立鼓掌时展露笑容外,几乎一动不动,在一波强似一波的掌声中与他对视,就像八年前一样旁若无人。但她眼里那种神情,大概都可以惊到八年前的自己。不笑,也不哭,却比欢喜和忧伤都更加层次丰富,好像委屈、心疼、原谅、释怀、理解、埋怨、往事历历在目又不堪回首全都掺杂在一块儿。再真诚的政客在台前也难免要表演,但那样的眼泪和那样的眼神不仅装不出来,连青葱年纪海誓山盟的情侣们甚至都未必能看懂—那是只有在岁月里磕磕碰碰却没走散的两个人才能有的表情。就是那一刻,我开始觉得这是一个伟大的告别演说,这一小段无关社稷江山的尾声,让我相信了奥巴马之前所说的关于社稷江山、国运民情的一切。
每段爱情都是冰山,浮在水面上让人看到的只是一角,所以即使是普通人的爱情都已经是扑朔迷离。但普通人遇到沟沟坎坎时至少还能找七大姑八大姨挚友闺蜜们去哭诉评理,逼他们去断那些断不清的家务事,宫墙里的爱情对公众来说一向是只供观瞻的金贵装饰,你能看到的只是经过公关团队层层把关之后被摆在玻璃窗里、聚光灯下的美满和谐,根本无法凑近了去看背后那些错综纠缠的经络枝节。所以我们永远都不会知道肯尼迪的葬礼上披着黑纱啜泣的杰奎琳是否想到了当年风流倜傥的他领口上丝丝缕缕陌生的脂粉味;不会知道希拉里当年选择原谅出轨的克林顿,和克林顿在今年的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演讲开头的那句:“1971年的春天,我遇到一个女孩”到底是不是真心;不会知道即将带着第三任名模太太登基的川普是不是觉得女人除了外貌之外也有灵魂。
在过去的八年里,奥巴马和蜜雪儿也被媒体称为是“黄金一对”,他们的拥抱,亲吻,结婚纪念日的烛光晚餐,在电视节目中互换情诗,都被全美人民津津乐道。但只要你不是18岁的孩子就该知道,哪有年深日久的爱情脸上没有褶皱、心里没有伤痕呢?八年前在碧昂斯的歌声中翩翩起舞的那对恋人,或许根本没有去想从那以后到今天,大部分时间里“你”都不属于“我”,生活也不像一首歌,它更像是滚桶洗衣机,即使你身处至尊之位也难免受它的蹂躏。
关于这些我们只能从零星的线索里推测;比如2013年奥巴马在参加联合国首脑峰会时,跟一名联合国官员的闲聊无意间被收到没来得关掉的扩音器里,对方问他是不是已经戒烟,他说:“我都六年没抽了,我怕老婆。”还有一次在《时尚》杂志的采访中,他说:“蜜雪儿每天都提醒我秩序的重要,比如必须准时、必须把衣服挂的整整齐齐。”而蜜雪儿有一次在笑星Jimmy Fallon的晚间节目中抱怨说二人世界对他们已经可望不可及:“走到哪儿他都有20辆车组成的车队、持枪警卫和救护车跟着,你还能怎么浪漫?”还有一次她在接受《女性家庭》杂志的采访时说到养孩子:“事实是每个人都会在这事上心力交瘁,我们只是不会大声说出来而已。还有我得调整我自己,因为很多事他真的做不了,他没时间,所以我必须要让自己停止对他发火,而是开始想方设法解决问题。”然后,就是《每日电讯》和《国家问询报》从2014年就开始出现那些“两人关系已经降到冰点,正在考虑离婚“的报道。

或许小报的花边新闻和脱离了上下文的只言片语根本不足以说明什么,但在告别演说中奥巴马对着蜜雪儿讲出那段肺腑之言时,镜头扫到了他们的大女儿玛丽亚在旁边暗自垂泪,这个当年只有10岁的孩子如今已经18,她见证了父母之间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生活细节。
如果从这个结尾倒推回去,细想奥巴马在演讲中所说的道理,你就会觉得那些听上去好像圣母教诲般的行为准则,其实并非不能实现。比如“民主并不要求一致,开国元勋们曾经争吵、妥协,他们希望我们也能这样做。但他们知道民主要求一些最基本的认同,认同尽管我们有诸多不同,我们还是得荣辱与共。”“想要让民主在这个越来越多元的国家保持生命力,我们每个人都要像小说家Atticus Finch说的那样:‘你永远不会理解一个人除非你从他的角度看事情,除非你把自己当作他去感同身受。’”“民主需要你,不是只在竞选年,不是只在你自己的利益悬于一线的时候,而是终生……如果你觉得有什么看不惯,那就系紧鞋带自己去干。”“每当我们当它是顺理成章的时候,我们的民主就会受到威胁。”字字句句都像是在讲金漆鸟笼里的婚姻,或许这些并不都是他的治国心得,更有持家之道。其实说到底同一屋檐下的两个人天长地久,跟同一国度里多元的人群和平共存的秘诀本就没有太大区别。
演讲结束后,媒体的电视镜头给奥巴马的背影来了几次特写,藏青色西装、雪白的领口、灰白的头发。这样的镜头用意显而易见:一个时代结束了。奥巴马刚当选时,人们曾欢呼一个后种族时代的到来,结果没发生。他任内的几次大规模种族冲突,情势危急,看上去分分钟就可能让这个国家分崩离析。他的肤色让他在这个问题上就像走平衡木,一句说错就可能让局面糟到不可收拾。这些也没发生。

这是个在冲突里成长和成熟的时代,也正因此它才牢不可破。若论功过,倒让我想起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如果一座城的陷落可以成就一段爱情,谁说一段酿成了酒的爱情就不可以成就一个时代呢?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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