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年不吃鸡行吗?

17-01-28

Permalink 00:31:14, 分类: 野狐禅

鸡年不吃鸡行吗?

中国是礼仪之邦,尊重鸡的办法就比较多:白切之,汤煮之,泥裹之,馕包之。各地的大师傅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只为了让鸡走得又讲究,又体面。这种尊重,在别的国家大概是不多见的。
四川的宫保鸡、江苏的贵妃鸡、新疆的大盘鸡、贵州的辣子鸡、广东的豉油鸡、海南的文昌鸡……一只只降生在中国的鸡,用它们的行动捍卫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尊严。
今年是鸡年,商店里也多了鸡的公仔或贴画之类的周边。其实在早年间,即使不是鸡年,这正月初一也得用红纸剪了鸡贴在窗户上,因为新年第一天本就属于鸡。明代的 《五杂俎》说:“岁后八日:一鸡,二猪,三羊,四狗,五牛,六马,七人,八谷。”就是这个意思。之所以如此,按汉族的民间传说(如湖北孝感),是因为女娲第一天用泥捏了鸡,然后手越来越巧,捏了其他动物,到了第七天才把人给造出来的。这么看来,女娲娘娘应该读过《进化论》。
南朝的《荆楚岁时记》对“鸡日”描述得更详细:“正月一日,……帖画鸡户上,悬苇索于其上,插桃符其傍,百鬼畏之。”鸡因为能“一唱天下白”,所以被认为具有某种分割阴阳的神力。不论是《聊斋志异》还是《子不语》,里面的僵尸莫不是听到鸡叫就倒下,鬼怪莫不是听到鸡叫就消失。
以前爷爷给我讲故事,说苗族最大的神就是雷公,然而雷公也是怕公鸡的,连鸡屎壅过的菜都不敢吃。有次回老家过年,亲戚家的鸡是凌晨5点就扯着嗓子叫,一声赶着一声。我作为一个惯于晚睡晚起的“懒鬼”,几乎就要被这叫声收走了。
鸡在古代最勇猛的形象是辟邪祛鬼的“天鸡”。《玄中记》说:“东南有桃都山,上有大树名桃都,枝相去三千里。上有天鸡,日初出照此木,天鸡即鸣,天下鸡皆随之鸣。”汉代的《春秋运斗枢》说“玉衡星散为鸡”,就是说鸡是星宿下凡来的。
看过86版《西游记》的人,大概都不会忘记里面那鹰钩鼻的昴日星官,它的原型就是二十八宿之一的昴日鸡。古人喜爱鸡,还给它戴了许多高帽子,其中最有名的当属《韩诗外传》。这里面说鸡五德俱全:头上戴冠,是文;脚上有爪,是武;敢和敌人搏斗,是勇;得了食物呼朋引伴,是仁;每天准时打鸣,是信……
我觉得这段话有问题。说了半天都是公的,这大男鸡主义还能再厉害点儿吗?
不过说到搏斗,斗鸡还真是中国一种长盛不衰的娱乐活动。这种娱乐春秋时就风靡各国了,而且古人想的歪招儿还特别多。
《左传》说季平子和郈照伯斗鸡,两个人都太想赢了,于是一个给鸡穿了盔甲,一个给鸡安了金属趾甲。
《庄子》里更是提到过一种猎奇的办法,就是把猫的脂油涂在自家斗鸡的头上,让对方闻到后畏怯,真不知道鸡的心理阴影面积有多大。曹植写过一篇《斗鸡颂》,描写斗鸡场面还是很精彩的,兹录一段如下:
长筵坐戏客,斗鸡闻观房;嘴落轻毛散,严距往往伤。
群雄正翕赫,双翅自飞扬。长鸣入青云,有翼独翱翔。
挥羽激清风,悍目发朱光;愿蒙狸膏助,常得擅此场。
唐代的皇室成员更是对斗鸡情有独钟,有时甚至会为此闹矛盾。高宗时,沛王与英王在群鸡会战中斗得难解难分,诗人王勃一时兴起,专门为沛王写了一篇檄文声讨英王的鸡。这文章言辞比较过火,什么“两雄不堪并立,一啄何敢自妄”,高宗一下子就不高兴了:这不是挑拨我兄弟关系嘛?直接把王勃贬走了。
有为斗鸡贬官的,就有为斗鸡进爵的。唐玄宗时的斗鸡比之前更加疯狂。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喜欢斗鸡,社会上就更加盛行。皇亲国戚,将相之家,以及豪门大户,都下大本钱买鸡养鸡。
京城中有很多男女老少都把摆弄斗鸡作为专门职业,贫穷的人家就只好玩假鸡。那时宫中开设了“鸡坊”,养了五百位斗鸡人。头目贾昌是个绰号“神鸡童”的小孩,因为对斗鸡的饲养、疾病和训练了如指掌,所以玄宗非常赏识他,还给他修了个斗鸡殿。当时民间讽刺道:“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贾家小儿年十三,富贵荣华代不如。”
东汉斗鸡画像砖拓片,郑州美术馆藏
东汉斗鸡画像砖拓片,郑州美术馆藏
斗鸡毕竟是上流社会的喜好,对于大多数国人来说,鸡还是拿来吃比较实在。这种动物人畜无害,投入小产出大,基本不耗费什么人力和粮食,所以是古人的重要肉类来源之一。
把中国先民吃剩的鸡骨头拿来验一验,七八千年的历史是有的。普通百姓除了年节之外,还常杀鸡煮黄米来吃。这是古代待客名吃,迷路的子路被农民伯伯招待就吃的这个,所谓“杀鸡为黍而食之”;孟浩然被老朋友拉去吃饭也吃的这个,所谓“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至今山东有一个鸡黍镇,就是以东汉庐江太守范式杀鸡煮黍米来款待其友张绍而得名的,两人还留下了“鸡黍之交”的美名。
当然,富人不很喜欢吃黄米,有钱任性的也很多。比如五代的马希声每日煮食五十多只鸡,连父死居丧的时候也不例外。我就没搞懂他怎么能吃那么多鸡,难道是只挖掌心的那一小块肉?这可是我童年时代的梦想啊。
养久了,自然吃的花样就多起来。且不说座山雕的百鸡宴了,单看那马王堆汉墓的竹简,什么濯鸡、炙鸡、鸡白羹……就跟报菜名有一拼。再配上同时出土的22个鸡脑袋和40个鸡蛋,整个儿一汉代的全家桶。《列仙传》还提到过一位“祝鸡翁”,养了一千多只鸡,还都起了名字,随叫随到。虽然是传说,但当时养鸡的风气也是可以想见的了。另有一位陈广汉,家里是“万鸡将五万雏”。这样的规模,放在今天也是妥妥的养鸡专业户。
鸡最早是放养的。甲骨文里的鸡字是左奚右鸟,这个奚,上面是爪,下面是绳索捆住的样子,表示先民最早用绳子捆着鸡脚来喂,生怕它飞了。鸡在几千年绳子和饲料的威逼利诱下,也终于低下了头。
我们今天到农村去,只能看见鸡被熊孩子追着狂跑了;而上文提到的祝鸡翁养鸡是“暮栖于树,昼放散之”,杜甫的时代也还有“驱鸡上树木”,可见早期的鸡还比较能飞。唐代的李党领袖李德裕被贬到了海南,看到当地人养的鸡都是漫山遍野地放飞自我,还经常偷偷窜进他办公室,就写信吐槽说:得,还好我老骨头硬,就在这安心做“祝鸡翁”吧。
贾思勰批评过这种“任之山林”的放养法,而在《齐民要术》里提倡圈养法。从魏晋南北朝古墓出土的鸡舍模型来看,那些鸡既有在笼顶上甚至屋脊上的,也有被关在鸡舍里,只从门中勉强挤出个鸡脑袋的。
而随着养鸡业的发展,人们慢慢发现把鸡关起来能让它减少消耗,加速育肥,于是圈养最终慢慢取代了放养,鸡身上的肉也越来越多。近几十年的科技发展远超过去几千年的人类经验,现在的白羽鸡,好像从破壳算起只要四十天就能宰杀了。
可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当果腹已经不再是唯一需求时,人们又开始怀念起缓慢生长的土鸡。自然,美食鉴赏家是可以拿出一套理论来支持土鸡的,什么肉味更鲜美啦,肉质更结实啦。但我一个去工地实习过、吃过那儿伙食的朋友则非常感谢白羽鸡,因为是它让农民工获得了足够的动物蛋白。他有一句话我印象很深:
“与蔬菜相比,肉就是人权。”
我还能说什么呢?自由的有钱人吃自由的土鸡,流水线上的工人吃流水线上的白羽鸡。人与鸡的命运被如此绑在一起,可发一噱。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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