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样才能喜欢周星驰式的喜剧

17-02-02

Permalink 08:12:22, 分类: 影视赏析

要怎样才能喜欢周星驰式的喜剧

让我下定决心去看《西游伏妖》的,是公号与朋友圈出现的两极评论。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我重看了《西游降魔》,这次是粤语版,我发现与初看的感觉差异很大,因为声音的带领,我忽略了文章与黄渤的长相,然后……就突然发现这是一部香港黑帮爱情片。

其实“香港”这两个字真的很重要,看的时候忍不住会想:大概只有香港生长的演员才能get到周星驰的无厘头是怎样一种状态——广州演员好一点,但都不大对。有人说林允与舒淇的差距如何如何大,其实林允没长开不必说,舒淇也不合适周星驰电影——她倒是进过侯孝贤电影后真的脱胎换骨,即使在《非诚勿扰》里也是侯氏文艺女郎范儿,回到《刺客聂隐娘》才叫一个妥贴。
《西游降魔》里的舒淇,需要在女汉子和莲花女之间切换,这个角色在《大话西游》里就是白晶晶和紫霞(尤其紫霞体内还有青霞),莫文蔚和朱茵都把一人两面表现的蛮好,狠起来要人命,柔起来又很销魂(私意莫文蔚的延展性更强,参看《堕落天使》)。我觉得这其实是一种香港的特质,浪漫得很实际,依恋得很反叛。
舒淇和黄渤调情那段,看着有点犯尴尬症,但是闭上眼听粤语对白,就很可以进入灯红酒绿的迎送生涯——大陆曾长期称为“资本主义的腐朽色彩”,其实是香港从上海继承并留持的一缕香魂。
所以我得出了第一个结论:只要是周星驰式的喜剧,一剧之本必是浸了香港咸水,演员要么融入,无法融入就变成符号。早期的张敏比巩俐更适合与周星驰搭档,因为前者更像个“花瓶”符号。
至于徐克,那更是一个能把什么片都拍成港片的家伙。我分析过《智取威虎山》被他拍成了黑帮情义片。我们在看《西游降魔》与《西游伏妖》之前,千万不要先入为主地觉得自己知道《西游记》是个什么样的故事。要知道星爷和老怪都没有看过83版电视剧《西游记》,他们更不知道什么是“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
《西游记》到了星爷与老怪手里,只会被拆拆拆,拆成最小的元素,然而再拼合进他们熟悉、迷恋的套路里去。

要说星爷对佛学有多深理解,咱们估计都不信。四部周氏《西游》看下来,无非是八苦中的三苦: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唐僧与悟空是怨憎会,至尊宝与唐僧都是爱别离。白晶晶、紫霞与段小姐、小善则是求不得,还有牛魔王铁扇公主、九宫真人也是求不得。金庸解《天龙八部》云“有情皆孽,无人不冤”,移过来讲周氏西游的“众生皆苦”,也很合适,生老病死反而不在这个世界里占多大位置。
这几种情感,都是市民观众很容易理解,也很容易产生共鸣的。只是每个时代有不同的包装而已。难道墨镜王讲的就不是这些?讲好了是《重庆森林》《花样年华》,讲垮了就是《摆渡人》。几十年的商业制作积累,香港电影人早已掌握了娱乐的秘密,只是戏法人人会变,各有巧妙不同。
香港导演大概永远都拍不出陈凯歌张艺谋那样的家国情怀,吴宇森的《赤壁》《太平轮》会成为两个精巧的笑话。香港人熟悉拿手的,必须是升斗市民,是行业冲突,是城中盛事,多少贺岁片最终以主人公开家小店(包括拍到美国去的《秋天的童话》)作为大团圆的标配。香港影业最大的类型贡献:武侠片中的门派是小公司,警匪片中的双方都是小公司,黑帮片里的社团字头,更是母公司和小公司浮沉记。说到职场剧,香港影视至今还甩内地几十条街。连影业行话里,也是“行货”“交货”这种商业词汇横飞,像极码头与街市。
这是第二个结论:星爷和老怪,也都只会拍港式职场剧的冲突。

《西游伏妖》里的四人取经组(Excuse me,是不是已经改成了四人驱魔组?)完全是个小公司的架构:创始人唐僧充满危机感,因为他渐渐压不住CEO孙悟空,行政主管猪八戒和后勤科长沙和尚也在等着看唐僧的笑话。甩开了《西游记》原典的人设,师徒之间充满恨意杀意和幸灾乐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回头看看,《智取威虎山》里的威虎山难道不是如此?
座山雕要借新来的胡彪压服山上的各种不满,唐僧也需要外来的危机解决帮派内部的危机。不过讲着讲着故事就散黄了,这点远不如《大话西游》完整。但我不失望,这既是星爷老怪手下屡屡出现的问题,也是港片的通病。
回顾一下香港商业片自1980年代以来的历史,有没有发现这样一个大致的模式?前半部是各种小冲突,来完成故事铺垫,凸显人物性格,也展示各种桥段,各种脑洞。从中段开始,进入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直至逼出大BOSS,然后浮皮潦草地干掉大BOSS,END。
这不是几个导演这么编这么拍,而是整个行业都在这么干。我感觉这是港片从“七日鲜”以来“电影手工业”养成的特点,它的好处是把一部电影拆成好几个部分,喜剧片也好,黑帮片也好,都可以“分开度桥”,把好几个小的桥段合成前半部的紧凑精彩,后面的故事既然长度压缩了,自然也不用想得太复杂,场面花巧好看就行了,反正观众知道BOSS一定会出现且失败,英雄一定获得最终胜利。

很多人都说《西游伏妖》分成两部分,有人喜欢前一部分,有人喜欢后一部分。这就是标准的港片制法。进入比丘国之前的部分,你拿来当作任何一个别的西游故事的开篇也可以。就像香港电视台每十五分播一次广告的做法,导致很多中小学生只能集中十五分钟精力一样,这是浸透在港片血液中的玩法,我才不相信周星驰和徐克能够衰年变法。
仔细想想周星驰的电影,想想徐克的电影,很多时候,是不是因为前半部太过鬼马有趣,后半部又常常制造视觉奇观,以致你原谅了整部电影的虎头蛇尾?有人质疑说,为什么《功夫》是一个如来神掌,《西游降魔》是一个如来神掌,《西游伏妖》又是一个如来神掌,周星驰你是有多爱如来神掌?多崇拜强权压迫?这位姐姐,你是洗了金圣叹对《西游记》的批评你知道吗?“每到弄不来时,便是南海观音救了”,金圣叹因此认为《西游记》“没气力”。大多数港片也是这样。
我们这一代开始接触港片的年代(文化研究学者称之为“港台文化‘抢滩’”),香港电影在文化阐释上处于绝对的弱势,报刊上往往把香港称之为“文化沙漠”,香港商业片则被简单地概括为“拳头加枕头”。但香港电影仍以其在当时无与伦比的娱乐性,迅速席卷内地所有城市乡镇的录像厅与客厅。某种意义上,它是“60后”“70后”的“文化标志物”,因为父母们虽然自己也看,但口头总是称之为“文化垃圾”,所以年轻人一面借助港台电影和武侠小说来对抗父辈的文化威权,但另一方面,几乎没有人把这些域外文化产品经典化,只是视为一种异文化,甚至内心怀有王朔《我看港台文化》那样的瞧不上。
那时候,说起张国荣,只是“靓仔”,说起周星驰,只是“搞笑”(粤语地区称为“得啖笑”,除了笑也没啥),看了《东方不败》,最有感的是那句“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也有不少人觉得王家卫的片子“闷”。这些直观感受,与香港市民的观感其实同步,也是香港电影工业对从业者的要求若符合节。

周星驰一脸懵圈地面对“后现代主义大师”的称号,王家卫自戛纳(坎城)载誉归来,收到的各种明讽暗刺,其实是最体现香港文化市民特质的现象。时移势易,正如司马訏说卓别林“他把糖蘸着泪水抛给观众,观众吞下了糖,却吐掉了泪水”(《重庆客》),一代又一代内地观众,记住了那个“半掩门时代”异质文化带给他们的欢喜与感动,却忘了那些已成为偶像的“星爷”“老爷”是靠什么做到这一点的。才华,想象力,趣味,还有更重要的文化环境,这些都不是一成不变的,就像你无法返回儿时的故乡,于是你求不得,怨憎会,最后还不是爱别离?
从好的角度来说,周星驰、徐克乃至王晶坚持新瓶装旧酒,祖传秘方的炮制,越来越不招许多内地观众的待见,倒是内地文化主体性的某种凸显所致。内地主流观众或许更喜欢《泰囧》《夏洛特烦恼》,不少观众受已往声名所惑,还会把《西游降魔》《美人鱼》捧上票房之王的宝座。但是过往声名终有尽时,张艺谋冯小刚也有他们的天花板,何况周星驰徐克在水土迥异的文化场景?同一个中国,不同的趣向,有人大失所望,有人正中下怀,要多正常有正常,这种争议与分歧,倒像是给周星驰与徐克两位香港资深从业者的一枚勋章。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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