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中国人的“牛肉情结”

17-02-04

Permalink 21:08:20, 分类: 史海回眸

古代中国人的“牛肉情结”

宋江:“你先切三斤熟牛肉来,打一角酒来。”
矮方朔:“店家,先切上三斤牛肉,端上一坛绍兴酒来!”
郭靖:“快切一斤牛肉,半斤羊肝来。”
南霁云:“打五斤好酒,切三斤牛肉来!”
……
诸位,诸位,人家这是英雄豪杰,咱们可千万不能这么横。古代您要敢这么大声嚷嚷吃牛肉,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中国是个农耕大国,牛相当于国家重要战略物资,所以几乎历代王朝都有保护耕牛的政策。如秦代《厩苑律》规定每年四月、七月、十月评比耕牛,正月则进行全面考核。牛要是养得胖胖的,牛主可以免除一年更役;反之,如果牛因劳累过度而腰围减瘦,每减瘦一寸,牛主就要被笞打十下。想来秦人养牛的场景,可能会跟北京填鸭差不多。
商代青铜牛尊,中科院考古研究所藏
商代青铜牛尊,中科院考古研究所藏
再比如《水浒传》里的宋朝,当时刑律明文规定“如盗杀马牛,头首处死,从者减一等”,甚至割了牛鼻子、砍了牛脚也是死罪。纵观《水浒传》,好汉正经坐下来吃牛肉的场景有十处以上,提到吃牛肉的次数还要多得多。然而这敢吃牛肉的都不是省油的灯,能吃牛肉的地儿自然也都是黑店或野店。浔阳江头的“琵琶亭”是正经酒馆,酒保说:“小人这只卖羊肉,却没牛肉。”气得李逵泼了他一身鱼汤。
除了法律,古代还用许多因果报应的故事劝人不吃牛肉,兹举宋代《夷坚志》中的几例:仁和县吏年过九十,只因醉酒吃了些牛血,“腹泻少日而亡”;高世令妾怀胎四月,吃了牛肉后就坠了胎;郑生上元节在朋友家吃了些牛肉干,回家后发疯打骂妻子,最后出家为僧,死在寺中……
当然了,也有正能量的故事。大多都是之前特别喜欢吃牛肉的人,某日被点拨后幡然醒悟,再也不吃。于是乎生病的立马痊愈,无子的老妻产子云云。——不吃牛肉的吃一次暴毙;经常吃牛肉的戒掉后反而得好报。这么看来,还是经常吃比较安全。
不过么,规定是一回事,能不能挡住吃货那是另外一回事。唐代规定私自杀牛要服苦役,但当时吃牛的花样可不少,最有名的是五生盘和甲乙膏。五生盘是用“羊豕牛熊鹿并细治”,煮熟后切细摆的冷盘。这是唐代宫廷名菜,韦巨源官拜尚书令左仆射时,就用这道菜进献给唐中宗过。甲乙膏的做法就不很清楚了,只知道是用黄牛肉和豆豉做的。这是蜀人特产,“其家小儿三年一享”,自家小孩都三年吃一次,这口牛肉有多来之不易啊。
因为吃牛肉,唐代搭上性命的大有人在。比如贾岛,“因啖牛肉得疾,终于传舍。”又如杜甫,“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于耒阳。”比较厉害的是一位叫伊用昌的奇人,他和妻子经常外出讨饭,还一唱一和地作词。有次他俩在南城县讨到一二十斤牛肉,一晚上就吃光了,“至明,夫妻为肉所胀,俱死于乡校内。”
我看到这句话的心情很复杂……
在十二地支里,牛对应的是“丑”。它和“醜陋”的“醜”在古代本来不搭边儿,但简化后合并成了同一字,就经常有人闹出“醜牛”的笑话。以前看过一个书法展的册子,一等奖作品估计是牛年写的,落款赫然一个狂草“己醜年某某书”。牛说:我虽然看上去笨一点,可这锅真不能背。
中国古代的牛一般指黄牛,用于秦岭淮河线以北,而南方的稻田则多使用水牛耕作,因为水牛的力量更大。农村长大的孩子都知道,牛背上有一块凸起的骨头,用来套那人字形的牛轭刚好,简直是天生为犁地准备的。中国人最早用一种叫“耒耜”的像铲子的东西犁地,纯手工,非常辛苦。春秋战国之际社会大变化,不知哪个聪明人发现了这块牛骨头,于是犁铧往牛背上一套就是两千多年。我们看那孔子弟子,什么“冉耕字伯牛”、“司马耕字子牛”,说明当时的人已经把“牛”和“耕”绑在一块儿了。
古人不是没有试过其他动物,比如《盐铁论》里说“农夫以马耕载”。但口粮算来算去,不管是人还是马都没有牛划算,于是大规模的牛耕从汉代开始推广了。那时候的犁还比较笨重,使用长辕,平地里还凑合,山里打转儿就不行了。后来辕被改进得越来越短,到了唐代的“曲辕犁”就基本定型。一千多年,牛就这么陪着中国人过来了,也就是刘少奇讲的那句“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
那么,牛在耕地之前都干些什么呢?
第一是祭祀。中国古代祭祀牺牲中,第一等级是太牢,第二等级是少牢,从西周到晚清都没变过。太牢是牛羊猪,少牢是羊和猪。《汉书》中说:“牛,大畜,祭天尊物也。”可见牛在祭祀中的重要性。隋朝时,楚州百姓喜欢用牛和酒祭祀伍子胥,排场大得甚至让部分人破了产,以至于刺史王励不得不紧急叫停。
第二是运输。《尚书》说“肇牵车牛,远服贾”,看那甲骨文的“牵”,就像拉着一条牛走的样子。《诗经·黍苗》说“我任我辇,我车我牛”,就是西周时牛拉车的场景。至今中国南方山多的地方还能看见牛车,虽然慢点,但是稳当。
古代贵族一开始喜欢坐马车,牛车是比较低贱的,所以房玄龄说“古之贵者不乘牛车”。当年范蠡二儿子杀了人,他就是让大儿子坐牛车去楚国行贿,好让他看上去磕碜一点。可到了汉初,民生凋敝,百废待兴,别说普通贵族,就连皇上的车也凑不齐四匹马的标配了,于是只好让牛来拉。后来碰到黄巾起义或是八王之乱这样动荡的时节,皇上和王侯将相们也免不了坐牛车。坐的日子久了,牛车便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取代了马车,甚至还形成了风尚。
西晋首富石崇和贵族王恺都喜欢坐牛车,两人还比过赛。王恺有一头能日行八百里的牛,名字也很简单粗暴,就叫“八百里駮”。他非常喜欢这牛,没事儿就把它蹄子和双角擦得锃亮。这样的牛车显然不是普通人消受得起的。又比如唐玄宗将要临幸华清池,贵妃们也争相装饰自己的牛车,“饰以金翠,间以珠玉,一车之费不下数十万贯。”结果呢?装大发了,牛都拉不动。
对于文人而言,直接骑在牛背上似乎更有情趣。不论是“牧童骑黄牛,歌声振林樾”,还是“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拿来入画都再好不过。画家李可染十分喜欢牛,画了许多牛不说,还自取斋号“师牛堂”。他在一幅自己的《五牛图》上题词道:
“牛也,力大无穷,俯首孺子而不逞强。吃草挤奶,终生劳瘁,事农而不居功,纯良温驯,时亦强。稳步向前,足不踏空。皮毛骨角,无不有用。形容无华,气宇轩昂。吾崇其性、爱其形,故屡屡不厌写之。”
最有名的骑牛人士当属老子,他老人家白胡子白发骑着青牛过关的画面,再配上一行“紫气东来”,不知出现在多少领导干部的书房中。需要说明的是,同为西汉的书,《史记》只说老子过函谷关,《列仙传》却加上了骑牛的细节。之所以要加,是因为当时流行阴阳五行之说,用马来比喻乾卦,用牛来比喻坤卦,即所谓乾健而坤顺。牛那种与生俱来的温顺气质非常合乎老子的处世哲学,所以后世附会者编造老子乘牛的故事,也算是用心良苦。
然而这一套在英国恐怕说不通。英语有句俚语:A bull in a china shop,“瓷器店里的公牛”。这句话有个来历,说当年阿姆赫斯特勋爵奉命出使大清,代表英国政府与与嘉庆交涉发展贸易问题,结果一无所获。当时英国多家报纸刊登了一幅公牛闯进瓷器店的漫画,以讽刺这个行事鲁莽的外交官。
这幅画妙在china既指瓷器又指中国,bull既指鲁莽的勋爵又指“约翰牛”,即1727年苏格兰作家阿布斯诺特给英国起的绰号,都是一语双关。漫画刊出以后,这句话就经常被用来形容在重要场合把事情弄砸的人了。当年尼克松访华,副总统阿格纽从中作梗,不赞成美国的对华政策,气得尼克松在回忆录中说:“正当此时,阿格纽就像一头公牛,不自觉地冲进了对华外交的瓷器店。”最近特朗普老搞幺蛾子,有美国报纸还用这俚语损他呢。
不论是bull还是cow,在英语国家里形容人都不是老好的词儿,要么暴躁要么粗笨;而在中国,“牛”反而经常是温顺忠厚的代名词。大抵是欧洲人培育挽重马,用马耕地,而中国人用牛耕地的缘故。这几千年的鞭子抽下来,不老实也老实了,没辙儿!“耕犁千亩实千箱,力尽筋疲谁复伤?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牛要是能看懂人类赞美自己的这首诗歌,不知道会怎么想。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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