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最深的寂静,都在文字里

17-02-09

Permalink 05:59:42, 分类: 佳作转载

世间最深的寂静,都在文字里

作者:魏天无
[摘要]诗是言说不可言说之物,去把握那些不可把住的事体;散文是对可以把握的事体的具象呈现。诗可以是抽去具象的玄思或呓语;散文则需要恢复我们对生活具体而微的触感,依赖于一个或若干个触点。

诗人小引的随笔集《世间所有的寂静 此刻都在这里》(以下简称《寂静》),英文译名为“在最深的寂静里”(In the Deepest Silence)。“寂静”是集子里的文字的聚合点,一个主题词,有着无数晶莹剔透的表象碎片;后者像是一座最高的峰顶流淌下来的细若游丝的溪水,也像是一棵千年国槐抖落下来的细雨片花。那最深的寂静,既是驱使诗人一次又一次地背包上路的诱因,也是他在历史烟尘和自然山水间不知疲倦地游历后的最终感悟;关于寂静他有那么多一吐为快的冲动,而每每到了最后,都以“有些东西我说不出来”、“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天地间的事情,我是说不清楚了”……煞了尾。这只能是诗人所为:说出你想说却又说不清道不明但必须得说出来的事情。你的书写仿佛是卸下你的负担在文字里,让文字替代你在现在和未来继续前行;你只能祝它们好运。

诗是言说不可言说之物,去把握那些不可把住的事体;散文(广义的)是对可以把握的事体的具象呈现。诗可以是抽去具象的玄思或呓语;散文则需要恢复我们对生活具体而微的触感,依赖于一个或若干个触点。诗人小引的这本集子,显示着他从容不迫地游走在两种书写方式之间;而能够把这两者糅合在一起的,不是写作者强烈的抒情性——尽管在《寂静》中,小引似乎放弃了他在诗歌写作中一直很有分寸的对抒情性的抑制——而是对人、对命运、对时间的有情与无情的探索与追问。

每位写作者实际上都共享着这样一个宏大又庄重的主题,然后去寻找属于自己的、不可替代的感悟及其话语方式。就像我反复阅读《明月夜 短松冈》一文,盯着文中所配的那张作者的外婆和她姐姐的照片时所意识到的。我熟悉那种黑白照片特有的情调,也熟悉那个年代陌生人身上的温婉、朴质、风华。照片总是一种留恋,文字依存于这种留恋,但会进入照片之中、之后的故事,并在个体生命历程的烟尘中穿越而出,指向的是这个沉浸在回忆的人。也就是说,照片的纪念或祭奠在其本身;文字若是一种纪念或祭奠,它会如其所是地反弹回纪念者或祭奠者自身:小引似乎在提示阅读者,我们对自身生命的尺度了解得越清楚、越透彻,就会在面对自己的同类时,更加谦恭地给予更多的“了解之同情”;倘若我们慨叹有多少鲜活的生命颓然地化作了尘土,我们应该不仅仅局限于从自己的视角看过去,而可以尝试从尘土的方向投去一瞥。

我们回不去的地方是孕育了我们生命的所在,从那里我们开始人生的漫游,“我们称之为生命的东西,归根结底就是一张由他人的记忆编成的织锦。死亡到来,这织锦便散开了,人们面对的便仅为一些偶然松散的片段”(布罗茨基)。而小引说:“白驹过隙,倥偬一生。活着的人,应该早一点知觉到飘萍之末的孱小与短暂。有些东西我说不出来,如流水,如落叶,如那天晚上沉沉黑夜中万家灯火的孤独。”一个孤独的写作者让文字一次次唤醒孤独感,并由此进入万籁俱寂的世界,不是为了排遣,当然更不是为了消遣,而是为了内省,为了在陌生与新奇的事物中,让心灵保持活跃的状态,去为那些值得一做的事情付出。这是一个孤独者在时光中且行且走的愉悦所在,而我们每每把在大地上的行走,在历史中的回眸,自以为是地变成了饱览或揽胜,变成了可以炫耀于人前的廉价悲喜。

《寂静》的写作时间跨度长达十年,所收入的42篇文章涉及的题材和内容丰富,既有对湮没在时间长河中的历史人物和家族亲人的追溯与揭秘,有无数次行走在青藏高原、云贵高原、祁连山脉的见闻与感悟,也有对武汉这座城市人文风情沧桑变迁的考证与田野勘察,亦有对童年生活的记忆和穿梭往来于上个世纪80年代的各色人物的勾勒与描摹。我更倾向于把这些文字称为随笔,不仅是因为“随”字通常被理解为随意、随心、随性的写作方式,有一种自由,有一点亲切,而且是因为它们事实上凸显着“随笔”(essai)一词的本义:尝试。当这个词在法国文艺复兴时期作家、思想家蒙田笔下诞生时,他希望表达的,既是文字之尝试,也是人生之尝试;是这两者的融合无间,造就了先驱者蒙田在思想史和文学史上的崇高地位,也让这种文体绵延数百年而不衰。

对今天的诗人小引来说,去尝试一切,去记下值得记下的一切,这并不是出于对抗时间或死亡的妄念——你所写下的已确证了对抗的不可能——而是出于写作的本能要求:写作被发现世间秘密的冲动与欲望所推动,也被洞悉秘密之后的喜悦,以及更多秘密接踵而至的矛盾与纠结所裹挟。你不得安宁,便去寻找寂静之所,以得抚慰;你于是也可以在寂静中缄默不语,以保持你对人世间那些超越言说的事物的敬畏之心。说起来,小引去过四十多次西藏,对于我这样一个尚未踏上这片神秘疆域的人而言,他的文字既超越了也在重塑着我对西藏的想象。他说:

关于西藏,值得写的东西实在是太多太多,我甚至觉得,语言和文字根本无法表达西藏。那样的地方,只能去感受,去体验,去用心灵来贴近。

而真的要做到这一点,何其困难。

人生苍茫,困惑我们的事情实在是无法究竟。而西藏,就像个孩子那样单纯、质朴、毫无提防。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它不断地吸引着无数人去寻找一个梦,去寻找繁华之后的一点简单。(《天色阴沉,就是赞美》)

我已不记得我与小引的相识是在什么时候,是在他笔下热气腾腾、意兴盎然的武汉老街区的哪一处大排档上。我只知道最初吸引我的,不是他当年的成名之作《西北偏北》,而是略显诡异的网络长诗《芝麻,开门吧》。说它怪异,一方面是因为它长达九节,在以短小、精悍自诩与自得的网络诗歌中显得很另类;一方面是它采用从9到1的“倒着写”的方式,曾引起众人的仿写;更重要的是,它是一首有想法的诗歌,预示着这位网络诗坛重量级诗人的“反网络”激情——这让我在未见其人的情况下判定,这是一位有“反骨”的诗人。如今回想起来,这首诗在“倒着写”之中呈现的“倒计时”观念,不仅与至今仍然不绝于耳的,在节日、庆典上欢聚的人群高喊的“倒计时”构成强烈的反讽意味,而且暗寓着小引眼中的人生,不过是一次“倒着走”的旅行,走向没有终点的终点。

而十多年后,《寂静》集中的那些对历史烟云中的人与事的钩沉、品评、回味,也不妨看作是“倒着走”的继续:走回时间深处,走回人心与人性的隐秘处,走回简单、质朴、率真,直至走回那最深的寂静。小引说:“历史的烟云迷障,终将化作尘埃,个人的欲望和追求,不过是坟头新草,一茬茬的,看来看去,不过是轮回复轮回。”(《祁连山下好牧场》)在不远的将来,我和他就会清楚地预知各自的死亡大限,甚至死亡的方式;也早已知道了在人生的终点处,我们甚至没有拥有一座坟头的可能,也就没有了与一茬茬新草相依相伴的机会。所以诗人说,“天色阴沉,就是赞美”——不是从我们的角度去看天色,而是要更多地从天色的角度去看“阴沉”,是一样的美好,一样的让人沉默不语。

诗人小引很早就触碰到了世间最深的寂静。比如这首七年前的《去山顶种一棵橡树不是松树》:

我靠着橡树

什么都不说

山顶寂静无声

人间若有若无

我的橡树

在微风中颤抖

每一片叶子都不同

每一片叶子都很好

他不断在言说,却总是意犹未尽,又总是觉得意犹未尽对一位写作者是惩罚,也未尝不是激赏。世间的事情真是说不清楚,甚至越说越糊涂。写作和文字的意义,可以用小引文中的这一段话来约略说明:“这里是寂静之物堆积的地方,仿佛一个人的心脏,虽然跳动,但并不显山露水。一切都归隐在层层的帷幕之后……” (《天色阴沉,就是赞美》)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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