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那月那日的珲春之行

17-02-15

Permalink 01:28:46, 分类: 驴游天下

那年那月那日的珲春之行

最近人们常说“诗和远方的田野”,好像忽然发现了逃离现世的桃花源,好像只有远走高飞,才能不再被眼前的苟且拖累,可是,真的有这样的远方吗?
4月底到5月初,我从华南出发,去华东再去华北又去东北,最远到了中国东北角的边陲小城珲春。这里和俄国朝鲜接壤,所谓的一界看三国,到了这儿,再想往远走就得办理出境手续了。
记忆里的珲春曾经因开放口岸被寄予过厚望。不过,这次在东北,处处感到消沉萧条,在长春停留的时候,常听人感慨:现在没有几个工厂盈利,包括一汽都不行了。
走了这一路,曾经热闹过的珲春竟然是听到最多叹气的地方。

(一)
坐高铁去珲春,地广人稀,火车接近吉林省的延吉和珲春,很多农田里还竖着去年干枯的玉米茬,春耕还没开始,新种子还没下地。刚下了一天多的雨,空旷的田野里没见到人影,偶尔一小片绿,是去年种下的葱,再偶尔闪过一小片或独自一棵刚要开花的杏树。极少的田地里堆了粪肥,稀疏的散开,粪堆小得可怜。
三小时车程,始终没看见大片像样的森林,沿途隧道太多,火车几乎就是在钻山,也许山上或山背后有大树?眼前晃过的都是小树,小碗口粗,树梢刚在露新芽,一看就是刚栽下没几年。
这列高铁叫“金达莱号”,上车才发现乘客那么少,二等车大约三分之一乘客,一等车空空的,乘客有上有下,全车厢最多时候有六个人。
行驶到延吉,进入了延边朝鲜族自治州,车上广播开始用汉语和朝鲜语双语报站。
珲春的高铁站孤零零的很新,四周没有建筑,和珲春城区之间隔着空地和曾经的水稻田。本来就不多的乘客很快走光,等在停车场的出租车还有十几辆,都没有接到活儿。
这儿和上海北京不一样,没有打车难,出租车随时都有。
中午一点钟,繁华街头的饭店空无一人。一家俄罗斯专卖店的店主正趴在玻璃门上往外看街景。住宿的大酒店餐厅没有大堂,只设包间,一个人吃饭也只能进包间。
问酒店前台,能去什么地方走走。
他们说,去地下商城看看吧。
地下商城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之交中国和苏联关系紧张时候留下的人防工程,就是“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年代,以珲春的地理战略位置,当年这里一定戒备森严剑拔弩张。它有多个进出口,安装了两部电扶梯的进出口下去是个超市,向上的电梯正常,向下的坏了。
超市一角特别吵杂,人头攒动大包大包提出来的是糕点,母亲节的特价商品。
超市的另一个出口,连着很长的商业街,长得好像走不到尽头,可见当年的人防工程规模庞大。地下商业街两侧都是店铺,但是顾客很少,匆匆走过的人们只是拿它当便捷通道。
主要是服装店铺,从货品和标价看,多是不贵的东西,好些档口写着50任选,100任选。
很多店开着门亮着灯,但是没人看店,进去逛了一会儿,才见店主懒洋洋过来,可能找人去闲聊了。
遇见两个中年女人在选皮包,应该是俄国人,亚麻色头发,矮胖,穿得有点臃肿。
一连几家都是军服店,男模特和女模特都穿草绿军装,胸前显眼的位置突出着USA标志。不知道谁造的这些衣服,什么人会买来穿。
我知道中国农村上年岁的农民喜欢穿军装,不过他们偏爱中国军装,厌恶美国军装。

(二)
听说珲春的人口,在市区有十几万,农村有二十几万,其中汉族大约百分之六十,朝鲜族百分之三十,满族百分之十。
好几个人说起朝鲜族:人家身强力壮的都跑去韩国打工了。
虽然和俄国朝鲜比,韩国距离远。珲春和俄国有边界接壤230多公里,和朝鲜边界接壤将近140公里,陆路都能去,到韩国得从延吉机场坐飞机,但是,去韩国赚得多。
一个家在黑龙江的出租车司机说,去那边干建筑工,月收入一万五左右,就是上年纪的体力差的,干轻活儿也能拿到一万左右,在咱们这边敢想吗?
所以,有语言优势的朝鲜族都想方设法去韩国了。
在珲春街区图上看到“欧式街”上有几家西餐厅,专门打了车去,没想到整条街冷清极了,餐馆门面挂着出兑的纸牌,铺了地砖的街道被来往的汽车碾压得坑洼不平,规模很大的彼得堡西餐厅,乌兹别克西餐厅,只剩了大字招牌。有的铺面门上加着锁,有的锁也没有,只有快垮了的玻璃门。
在珲春的两天里只遇到过几个俄国人。一次是在酒店吃早餐,一对穿大衣的夫妇在我对面,五十岁左右,男的用筷子,女的用刀叉,和餐厅另一侧大声喧哗的一桌中国人比,他们安静极了,全程没有交谈,女的偶尔抬头,极忧郁的眼神瞟着窗外的一根烟囱。
一家街边花店遇见三个俄国妇女在买小袋花肥,看样子正和花店的中国姑娘用俄语谈价还价。
还有两次在路上遇到俄国姑娘,都走得很快,都目不斜视,好像赶着去办急事。
我问出租车司机,哪儿人气最旺?
司机说,去东市场看看。
东市场是能看到当地人日常生活的地方,室内的交易大厅里有大块的肉和大只的海蟹,大厅四周很多人摆摊,卖煎饼,卖朝鲜咸菜,没见到一家卖俄国食品的。
问了一个档主,他说俄国人现在不咋来了。
有人告诉我:咱们这地方就92年热闹了一年,闹腾得不行,什么房子都能租出去。过后就不行了,现在新建的房子空了有一半。房价4000上下。咋都不说咱们这地儿多偏啊。过去,俄国人过来是真买东西,什么都买,都往回拉,平板电视都拉过去,东西太多了,雇咱们的人帮着扛帮着拉,现在俄国卢布贬值,都不过来买东西了。那头又挨着个朝鲜,挨着它们真是啥用也没有,耽误老事了,咱们要是挨着韩国早就好了。

(三)
珲春,据说是北方游牧民族的语言,有边陲,边地,尾巴,江岔,末稍,末端的意思。
它鼎盛的时候应该是唐,当时这里是通往日本海的重要通道。
现在的国界距离图门江出海口15公里,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到日本海。正是这15公里把它卡在了内陆,珲春被称作离海最近却到不了海的地方,吉林省被称作离海最近的内陆省。在珲春办边境旅游,才能去俄国的海参崴和朝鲜咸镜北道的罗先。

早在1858年和1860年,中俄签署《瑷珲条约》和《北京条约》,满清把从黑龙江口到图们江口大约100万平方公里的沿海地区划归了俄国,但是在1886年,一位名叫吴大澄的满清官员曾拼死力争,中国和俄国签订了《中俄珲春东界约》,还有《中俄查勘两国交界道路记》,其中规定插有中国国旗的船只可以经由图们江进入日本海,俄国对中国船只不可阻拦,那时候,从图们江出海的航路是畅通的。
后来在1938年,苏联和日本在珲春的土地上爆发了张鼓峰战役,仗打了13天,战败的日方先提出议和,经过多次谈判,作战双方同意在张鼓峰北面坡地上各自后退,划定新的双方的警戒线,再互相交换战死者的尸体,有人说是张鼓峰战役的胜者苏联自此封锁了图门江口70年,也有人说日本人封了江口,总之,中国失去了出海口。
而早在这之前的1894—1895的甲午海战,中国战败,日本占据了朝鲜和中国的辽东半岛,也没有控制和封锁这个中国东北唯一的出海口。
不来珲春,我不会知道,苏联歌曲《喀秋莎》正是在张鼓峰战役中写出来的,开战的时候,正是珲春的夏天,山区遍布着盛开的梨花和野玫瑰,由于靠近日本海,经常被早雾缠绕的图们江非常美,当时有个苏联诗人叫伊萨科夫斯基,他被这一带的风光打动,写了一首诗《喀秋莎》,被作曲家勃兰切尔看到后,给它谱了曲。《喀秋莎》当时并没流行起来,后来德国人进攻苏联,卫国战争打响,这首写在中国珲春张鼓峰战役中的歌才被广泛传唱。
当城市广场上的人们把《喀秋莎》当怀旧红歌唱得激动的时候,很少有人能走近珲春的张鼓峰,看看现在山坡上残留的当年苏日作战的遗迹。
被封住了的出海口位于珲春向南偏东的三国边界,距离大约70公里,现在叫防川风景区,图们江从这里继续向下流15公里,才汇入日本海。
图门江面上有座铁路桥,叫俄朝大桥,它是俄朝之间的运输通道。
这座桥一共8个桥墩,从高处看过去,稍高的5个桥墩是俄罗斯修建的,另一侧3个矮桥墩是朝鲜修建的。有了这座桥,即使行船,大船通不过高的桥墩,只有很小的船才能通过矮的桥墩。
这就是珲春人对每个从远道而来的人都爱讲的出海口的现状,讲完,他们都要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2016年春天的珲春行,从中国地图上雄鸡脚的位置到了嘴巴的位置,心情反而变得不轻松不畅快。
或者,我们和我们不太了解的事物互为远方,所以,远方只能是个自己哄骗安慰自己的托词。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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