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喜欢的一段金庸

17-02-27

Permalink 02:09:09, 分类: 读书闻香

我最喜欢的一段金庸

《笑傲江湖》这本小说,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消极自由”的不可能,你想清净地自己呆着不惹事生非,做不到!
我还记得30年前第一次看到金庸全集时的震撼,一个平板三轮车,铺着一层毡子,三十六本书摊成一片,上面盖着一块塑料布。我屏住呼吸,隔着塑料布仔细端详每一本书的封面,《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这些名字一看就知道是武侠小说,至于《鹿鼎记》,我琢磨了半天也不知道这题目是什么意思,封面上的仕女图也和剑侠无关。在那个三轮车前,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书是一种特殊的物理载体,讲究装帧设计,封面、插图、纸张,都是书的价值所在。后来我知道,那套书是香港明河社出版,再后来我到三联书店工作,三联也出了一套金庸,与明河社的版本相比,三联那一套只能算是简装本。

以封面设计而论,我最喜欢《笑傲江湖》,那四个封面是徐渭、傅山、朱耷和郑板桥的画。以故事而论,我最喜欢的还是《笑傲江湖》。我反复读过很多次金庸小说,有一个章节,我觉得是最美的,那就是《笑傲江湖》第十三章《学琴》。这本小说的主角叫令狐冲,他是华山派的弟子,有点儿精神上的洁癖,他看不得人欺负人,看不得党同伐异,看不上野心家。这个故事里多是气势汹汹的狠角色,东方不败要一统江湖,任我行和向问天要复辟,左冷禅要扩充自己的势力范围,余沧海要抢夺他人的宝物,任盈盈能掌控他人的生死,岳不群阴险,林平之隐忍,也有一些人想在艰难时世中维持自己一点点的“消极自由”,衡山派的刘正风想金盆洗手,和日月神教的曲洋一起搞音乐,但是,置身于政治斗争和名利场的人,是很难有“消极自由”的。

有些人总想改变世界,本来华山派、泰山派各自好好的,嵩山派非要合并出一个五岳剑派,这个叫“积极自由”。而刘正风就想搞音乐,梅庄四友就想玩点儿琴棋书画,在一个限度内,某个人就想干点儿自己喜欢的事情,不受他人的干涉,不受他人的强制,这点儿自由呢,就叫“消极自由”。中国古代文人,最让人着迷的那点儿东西,就是对消极自由的孜孜追求,到湖心亭看个雪景,到山泉边上喝口茶,逛逛青楼,写首诗。《笑傲江湖》这本小说,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消极自由”的不可能,你想清净地自己呆着不惹事生非,做不到!金庸写这本小说,是1967年到1969年之间,在中国大陆,正是“消极自由”不可能的时代。
在《学琴》那一章节,令狐冲的境况很不妙,他有很严重的内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死了;他心爱的姑娘喜欢上别人,两个人还总在他眼前晃悠,躲也躲不开;他被师傅怀疑做了不义的事,心里很委屈;洛阳的世家子弟瞧不上他,他也自暴自弃,每天和地痞赌钱。就在这样的时候,他来到了绿竹巷,巷子里面有一片竹林,雅致天然,他听到琴韵叮咚,感受到清凉宁静。任盈盈奏响琴箫,令狐冲将《笑傲江湖之曲》奉上,继而提出,要跟任盈盈学琴。江湖上孕育着更猛烈的血雨腥风,令狐冲却能有一个月的功夫学琴,他对音律一窍不通,但天资聪明,他学的第一支曲子叫《碧霄吟》,第一次弹奏,“虽有数音不准,指法生涩,却洋洋然颇有青天一碧、万里无云的空阔景象。”

将音乐与天空的意象联系起来,让我想起另一本小说《看得见风景的房间》,第三章里写道,露西小姐总觉得现实生活乱糟糟的,只有打开钢琴,才能获得宁静。音乐王国并非俗世之地,普通人一旦开始演奏,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向上升腾。我们则抬头仰望,惊讶于他竟能这样逃遁,离开了我们,心想倘若这位音乐家愿意将他所看到的和所体验到的,转化为我们能理解的语言解释给我们听,那我们该多么感激他。然而他做不到,他当然没这么做,或者极少这么做。
演奏者难以用语言来讲解音乐,我们从音乐中感受到的东西呢,也很难用语言转达给别人。令狐冲听过刘正风和曲洋合奏的《笑傲江湖》,他珍藏两人留下的琴谱,这份琴谱可以当作是他音乐感受的表征,他不愿意告诉别人琴谱的来历,不愿意把他在音乐王国中得到的东西讲给俗世的人,有些东西,不能说给不懂的人,而是让懂的人更懂。遇到任盈盈之后,令狐冲在音乐中得到了巨大的安慰,那首《清心普善咒》可以缓解他的伤痛,而后他从一个听众成长为一个演奏者,到这个故事的结尾,他已经是一位音乐家了,他用剑术捍卫了黑暗江湖中的一点点消极自由,实际上,我们知道,再也没什么东西能比艺术更深刻地捍卫那一点点自由。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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