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楼的联扇镜屏

17-03-13

Permalink 07:59:02, 分类: 史海回眸

迷楼的联扇镜屏

现代人往往有种误解,以为古人没有映像清楚的镜子可用。实际上,随着冶金技术的发展,早在四千年前新石器时代的齐家文化中就已出现成熟、完整的青铜镜。
海昏侯墓的发掘是轰动性的重大考古成果,出土了诸多精彩的西汉文物,其中包括一面构件完整、带有珍贵主题图案装饰的大铜镜。
今天的人们大概往往不知道,古代也有尺寸相对硕大的“穿衣镜”,只不过是以青铜铸成镜面。实际上,在山东临淄西汉齐王墓中已经出土有一件长方形铜镜实物,高115.1厘米,宽57.5厘米。相较之下,海昏侯墓出土的“孔子事迹图背屏铜镜”高约80-90厘米,宽约50厘米上下,倒还比临淄齐王墓铜镜稍小。不过,海昏侯墓出土的“孔子事迹图背屏铜镜”的要紧之处在于,这是目前所知唯一一面构件齐全的西汉大尺寸立镜,包括铜镜面、镜架(长方漆木框,把铜镜与镜背嵌合其中)、漆画木镜背、带有镜铭的漆画木镜掩。(参见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资深研究员的公众号“器晤”所发表文章:《围观海昏侯:屏之惑》、《围观海昏侯:刘贺< 衣镜铭>里说的啥》)。其中,镜背——即衬在铜镜背面的木板上,以漆绘的形式,描绘出孔子及其弟子的形象与事迹,并题有说明文字。当初,为了防止镜面因氧化而乌暗,配备了镜掩,其形式为一面与镜面大小相同的木板,当无人照镜时,用它来遮盖住铜镜。这镜掩的外面一侧漆书有“衣镜”字样,并以一篇完整的《衣镜铭》分布整个板面。“衣镜”之称无疑指明这面方镜为“穿衣镜”,由此,我们得以见识到汉代皇家级别的穿衣镜的豪华风貌。
“西洋玻璃穿衣镜”在明代开始进口到中国,至清代中期,于皇家与富贵阶级中获得一定程度的应用,对此《红楼梦》里有最生动活泼的反应。嗣后,大玻璃镜逐渐在中国家庭中普及,一个意外的结果是导致近代中国人就此忘记了,在长达两千多年的历史上,宫廷与富贵阶级一直使用铜屏风式的穿衣镜来鉴照仪容。让我们以倒叙的顺序来回归历史:
应该说,最具说服力因而意义非常的一条资料,来自孔子七十六代后人孔德懋在《孔府内宅轶事》一书中的无心透露。她写道,孔府忠恕堂内列着“古铜穿衣镜”,“但民国以后,毕竟也随着社会的进步有所变化,后来在孔府里也添置了玻璃穿衣镜”,“可是在孔府,不照古铜镜子,而照玻璃镜子,却好像是一场了不起的革新”。

另外,清人沈初《西清笔记》中记载:“懋勤殿向设一大镜屏,岁值铜价涌贵,上命撤以付钱局鼓铸。”可知,紫禁城内的懋勤殿曾经架设有一座很大的铜镜屏,但后来被乾隆帝下令送去铸钱了。
这两条资料清清楚楚地告诉后人,屏风一样大的铜镜在往昔确实存在,隆重的殿堂中往往会出现这样一种豪华陈设,提示往来人等正衣冠、端仪容,如此的传统一直延续到清代,到铜镜被进口玻璃镜取代为止。
留意文献就不难发现,类似在殿堂内设大铜镜的记载早已有之。《西京杂记》中即言,秦咸阳宫中有一面方镜,广四尺,高五尺九寸,其神奇之处在于,人至镜前,镜内的映像却为倒影。此外,《初学记》中录有《陆机与弟云书》曰:“仁寿殿前有大方铜镜,高五尺余,广三尺二寸。暗著庭中,向之便写人形体。”最惊人的是,据张鷟《朝野佥载》,唐中宗曾经下令扬州铸造一面“方丈镜”,这面镜如此巨大,能够将骑在马上的中宗连同其坐骑一起映照在镜内:“中宗令扬州造方丈镜,铸铜为桂树,金花银叶。帝每骑马自照,人马列并在镜中。”显然,“方丈镜”是说这面铜镜长宽都达一丈之广,是文献中记载的最巨大的一面镜子。这面大镜的背面特意铸出桂树纹的浮雕,桂花全部贴以金箔,桂叶部分则是用银箔贴成,于是一棵金花银叶的桂树伫立在镜背上,宛然一轮月影在人间的再现。唐中宗喜欢在重大仪式上架设这座丈高巨镜,自己骑马立在镜前,连人带马全部映入镜中,显得特别威风。如此的传说也许过于夸张,不过,在中国历史上,宫廷乃至王公府邸内确实一向都有树立大铜镜的传统。
另外,从文献记载来看,相对大尺寸的“穿衣镜”绝对不限于在殿堂之上供君臣正衣冠,日常生活中,上层社会的男女往往会享受到对着此般大镜照影的快乐。《太平御览》中载录晋代《东宫旧事》就道是:“皇太子纳妃,有着衣大镜尺八寸,银花小镜尺二寸,漆匣盛盖。”不过最意想不到的消息来自《金瓶梅词话》,这小说有个情节,潘金莲“于是使来安儿:‘你去我屋里,问你春梅姐讨我的照脸大镜子、两面小镜子儿,就把那大四方穿衣镜也带出来,教他好生磨磨。’ ”“那来安儿去不多时,两只手提著大小八面镜子,怀里又抱着四方穿衣镜出来。”“玉楼道:‘我没见你这面大镜子,是那里的?’金莲道:‘是铺子人家当的,我爱他且是亮,安在屋里,早晚照照。’”可见,尺寸比较大的铜制穿衣镜属于奢侈品,一方面来说,远非人人都消费得起,但另一方面来说,在富贵人家中也并不罕见。
由此看来,《迷楼记》中所讲述的一则色情逸闻或许并非完全是虚构:有个善于谄媚天子的大臣上官时“铸乌铜屏数十面”,进献给隋炀帝,这些铜屏高五尺、阔三尺,用古代特有的“磨药法”将屏面磨成明镜,并且可以联在一起,环绕四合,架设在寝室内。于是,昏君将这一组联扇长镜屏安置于迷楼,特意在其围绕中御幸妃嫔宫女,效果是交合之状“纤毫入于鉴中”,周围的镜屏实时地播放无声小电影,“帝大喜,曰:‘绘画得其象耳,此得人之真容也,胜绘图万倍矣。”按这一说法,在隋代,曾经出现过一组由一扇又一扇长方形铜镜连成的折叠屏风,其中每扇铜镜屏高一米多、宽也将近一米(古尺的长度比今日市尺小一些)。由其尺寸大小来看,应该是被隋炀帝作为“床屏”,放置在御榻边缘,并且围合成一圈。晋唐的床屏一般为十二扇,如此说来,乌铜镜屏折叠屏风也至少该有十二面。
然而《迷楼记》中讲述的镜屏还不算惊人之最。文献显示,中国古代曾经有“镜殿”,乃是出现在北齐、隋与初唐时,也就是公元五至七世纪,在遥远的一千三百年前。
《北齐书》即记载,齐后主时,“其嫔嫱诸院中起镜殿、宝殿、玳瑁殿,丹青雕刻,妙极当时”——昏君高纬在后宫中修筑了三座特别豪华的宫殿,其中一座以明镜为主要装饰,可惜史书记述简略,后人无法了解北齐镜殿的具体形制。
《隋书》则对隋文帝之子、秦王杨俊所建的一座镜殿有比较详细的记录:“又为水殿,香涂粉壁,玉砌金阶。梁柱楣栋之间,周以明镜,间以宝珠,极荣饰之美。每与宾客妓女弦歌于其上。”这是一座“水殿”,它可能是临水而立,也可能四面环水,所有构件都极尽豪华,最大的特点则是横梁、立柱、门楣、跨栋等一切木构件上全部贴满明镜,镜子与镜子之间还点缀有宝珠——依当时的技术条件来看,这些所谓“宝珠”应该是烧制出来的彩色玻璃珠(那时称为琉璃珠)。也就是说,殿顶下的木构框架基本被镜面及玻璃彩珠满覆。推测起来,一座除门扇、窗扇之外所有表面都是平滑镜面的殿阁,如果是伫立在湖心当中,四面水波潋滟,晴阳一照,殿体想必璀璨生辉,映在湖面的倒影也该是熠熠明亮,并且水光与镜光互相折射,碎影烁目,且杂以玻璃珠的映彩,俨然便是海市蜃楼一样的幻境。杨俊经常与宠爱的美人及属下们一起在这座水殿当中举行欢宴,歌舞齐发,千年之下,这场景似乎很难想象,但却也值得努力尝试着想象。
制造巨大尺寸的平整、光滑镜面,对于冶金技术要求很高,也太消耗铜材,因此在传统生活中属于高档奢侈品,由此想来,北齐镜殿、杨俊的镜殿,应该都是用盘碟大小的镜面拼嵌而成。但是,《资治通鉴》里的一则轶闻却格外神奇:“(裴)匪舒又为上造镜殿,成,上与仁轨观之,仁轨惊趋下殿。上问其故,对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适视四壁有数天子,不祥孰甚焉!’上遽令剔影子,仿佛好几位天子来回晃荡,这不是好征兆!”高宗听从了他的意见,立刻命人把嵌满殿壁的镜面一律剔除。
唐高宗时是否真的建有如此高技术含量的镜殿?难以确切考证,但要说的是,即使从目前已知的汉代铜镜实物来看,中国传统的铸镜工艺的水平足以完成这一任务。不过,遗憾的是,唐以后,便不见有类似镜殿建筑的消息。何以会如此?
现代人往往有种误解,以为古人没有映像清楚的镜子可用。实际上,随着冶金技术的发展,早在四千年前新石器时代的齐家文化中就已出现成熟、完整的青铜镜。直到明代西洋玻璃镜传入之前,传统的中国镜一直是以青铜铸成,但也有少量使用铁镜、银镜的情况。这些金属镜自身不能反光,古人发明了一种水银、白矾、锡末等多种成分配合而成的“磨镜药”,利用“磨”的特殊工艺,让镜面涂上一层水银。通过这种方法形成的镜面呈像效果极佳,能够清楚反映出镜前的对象,纤毫毕现。不过,这种铜镜始终没有玻璃等介质覆盖在上面加以保护,水银层直接接触空气,慢慢便会发生氧化,变得乌蒙蒙,不再能够照出影像。为此,传统发明了对策,用各种手段把镜面遮盖起来,包括漆或瓷的镜盒、纸或织物制的“镜囊”、布帛做的“镜袱”或说“镜帘”,“孔子事迹图背屏铜镜”的漆画木镜掩无疑也是担当着同样的功能。平时,镜子或者收在盒囊内,或者用软帘之类遮住,只有当人需要照容时才允其亮相。另外,一旦镜面昏暗,便要请“磨镜人”来用磨镜药将其重新磨亮,也因此,往昔的悠悠岁月里,一直有磨镜这个手艺行当,掌握了这门技艺的磨镜人摇着“惊闺”走街串巷,随时为妇女提供专业服务,其中包括聂隐娘的丈夫“磨镜少年”。
由此推测,镜殿之所以未能得到持续发展,原因应当在于,铜镜的表面没有透明玻璃保护,水银涂层暴露在氧气中,会慢慢氧化生锈,不再明亮反光,也不再能照映出影象。因此,嵌在殿阁上的铜镜过一阵就会变得乌暗,必须由人用磨镜药重新磨亮,维护的成本去。”依其说法,唐高宗时曾经建有一座镜殿,那形制竟与凡尔赛宫镜厅接近,四壁上镶满了大镜,以致作为臣下的刘仁轨入殿以后,不管看向哪一面墙,都能看到皇帝的镜像。于是这位刚正大臣进谏说:“天无二日,地无二王,在这座殿里却是四壁都有陛下的过高。这,应当就是镜殿没有长久时兴的原因。
因此,北朝隋唐的镜殿可谓因早产而夭折的灵感,这是一次受困于技术限制未能成功持续下去的实验,也是一段为后世遗忘的美学与科技的佳话。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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