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痴笔谈:婉转伶俐数莺儿

17-03-15

Permalink 08:13:51, 分类: 读书闻香

梦痴笔谈:婉转伶俐数莺儿

第二十回,宝钗、香菱和莺儿“赶围棋作耍”,贾环见了,也要参加。所谓:
宝钗素习看他亦如宝玉,并没他意,今儿听他要顽,让他上来坐了一处。一磊十个钱,头一回自己赢了,心中十分欢喜。后来接连输了几盘,便有些着急。赶着这盘正该自己掷骰子,若掷个七点便赢,若掷个六点,下该莺儿掷三点就赢了。因拿起骰子来,狠命一掷,一个作定了五,那一个乱转。莺儿拍着手只叫“幺”,【庚辰侧批:好看煞。】【庚辰双行夹批:娇憨如此。】贾环便瞪着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转出幺来。贾环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来,然后就拿钱,说是个六点。莺儿便说:“分明是个幺!”宝钗见贾环急了,便瞅莺儿说道:“越大越没规矩,难道爷们还赖你?还不放下钱来呢!”莺儿满心委屈,见宝钗说,不敢则声,只得放下钱来,口内嘟囔说:“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连我也不放在眼里。前儿我和宝二爷顽,他输了那些,也没着急。下剩的钱,还是几个小丫头子们一抢,他一笑就罢了。”宝钗不等说完,连忙断喝。
这里的围棋,可不是咱们说的围棋,就是掷骰子论大小赌输赢的意思。贾环耍赖就不说了。今天只说说小莺儿。
我特意留着两条批语,说莺儿的娇俏可爱。试问莺儿这样的状态,像丫鬟吗?
不像。
请注意,当时一起玩的还有香菱。香菱也是深得薛姨妈和宝钗疼爱的,未来是要做薛蟠的妾的,是半个主子,此时贾环在场,也规规矩矩,噤不作声。一方面是香菱懂事,另一方面也是香菱拘谨。
显然,最没有拘束的就是莺儿,她甚至比香菱还要自由自在。
这一切,使得莺儿根本不像丫鬟的根源,皆在于宝钗对于莺儿的娇宠。设若是个严厉的主子,那里来这样活泼可爱,天性纯然的丫鬟?
这还不算。贾环耍赖,香菱都不敢说什么,偏莺儿又不干了,不仅大声抗议分明是个幺,还把钱抢了过来,丝毫不给贾环面子。
宝钗是看贾环急了,才不得不说莺儿没规矩的。
小莺儿虽然把钱放下,可是满心的委屈无法排解,嘟囔着说贾环一个作爷的还赖我们这几个钱。这说明莺儿对宝钗之了解和信赖,她知道姑娘不是真心说她的。唉,这个机灵的小莺儿。
莺儿这一说,可把贾环说哭了,这个小无赖,可真够无赖的。宝钗先是断喝莺儿,又安慰贾环,“又骂莺儿”。
可是,我们分明知道了,宝钗之骂莺儿,完全是应景儿。莺儿就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全然不惧,她知道她没错,姑娘是不会怎么样她的。
这样的关系,已经超越了主仆关系。
《红楼梦》里最不像丫鬟的丫鬟,不是最有权势的平儿,最尊荣的袭人,最娇俏的晴雯,也不是最霸道的司棋,最厉害的鸳鸯,而是紫鹃雪雁和莺儿。紫鹃之于黛玉,像姐姐。雪雁之于黛玉,像妹妹。试问小说之中,那里见过黛玉让雪雁做什么?而宝钗之于莺儿,我竟然恍惚觉得像是母女。
宝钗一生孤苦,和宝玉结合,乃是无性婚姻。遭弃,一生无子。而前八十回描写的宝钗和莺儿相处的场景,竟让我读出一种母女的味道,是不是也似曹雪芹以宝黛前八十回之亲昵弥补二人终未结合之痛,以宝钗和莺儿之温情,弥补宝钗八十回后之孤苦。
第八回宝玉前去探望表面是生病实则是落选的宝钗,这是引出金玉相对的大关键。莺儿的作用,一点儿也不比宝钗小。正是这个聪明伶俐的小丫鬟婉转的提点,恰如其分的引出了宝钗看玉,宝玉看金。这说明莺儿,其实是金玉良缘的一个极其重要的成员呢。
第三十五回,应袭人之邀,去为宝玉编缨络的莺儿,羞红了脸之际,居然又敢偷偷给宝玉说咱们姑娘几个不为人知的好处。这可是极其大胆了。宝钗之不为人知的好处,乃是闺阁小姐之隐私,不惟宝钗之父兄大薛公和薛蟠不能知道,恐怕只有母亲薛姨妈才能知,可是莺儿知道,不仅知道,还想给宝玉说。那个时代,宝钗之私密好处,除了母亲,恐怕只有丈夫才能知道,这个小莺儿打的什么主意,不是昭然若揭了吗?
第五十七回,邢岫烟的当票为宝钗察觉,是交给莺儿去悄悄处理的。
可见,莺儿已然全面介入了宝钗的私生活。这主仆二人之间的相互信任依赖和为着对方好,早已经超越了主仆关系,而至于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境界了。
莺儿不仅心灵手巧,能说会道,而且是极其善良的。就像她真心希望宝钗和宝玉结合一样,当她知道了她们姑娘的选择是退出金玉良缘,成全宝黛之后,她对黛玉之好,也是令人动容的。
第五十九回莺儿去黛玉那里,看到春光明媚花红柳绿,一时兴起,就用柳条编了个花篮特意送给黛玉。知宝钗者,莺儿也。宝钗的心意,就是由婉转如夜莺的莺儿那么优美那么深情的唱出来的。
所以我疑心,老天也不忍宝钗一生担当一生孤苦,所以派了只婉转的小夜莺来陪伴她孤寂的人生。
八十回后,宝钗嫁宝玉,莺儿是跟着过来的。就像薛姨妈之片刻也离不开宝钗,我觉得宝钗也片刻舍不得莺儿。宝钗遭弃回薛家,还是莺儿跟着回来。宝钗目睹香菱死,母亲死的痛苦,只有莺儿能给她稍许的安慰。直到宝钗死,为夏金桂抛尸荒野,大雪掩埋,还是莺儿,偷偷的逃离薛家,用她的梯己,掩埋了她心爱的姑娘,找到薛蝌,方为她的姑娘找到了一处可以长眠的居所。
好莺儿,这是你和你姑娘一生的情缘,这是你和你姑娘恰如母女的交集。莺儿者,不惟是婉转的夜莺,也是婴儿,她就是一生无子的宝钗精神世界里的女儿。
我之爱夜莺,宛如莫扎特婉转的小夜曲。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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