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贵在适意

17-07-07

Permalink 21:55:47, 分类: 流年碎影

人生贵在适意

小时候读过很多没意思的书。没意思的书里,也希望找出有意思的地方,不然书等于白读了。事实上,就连没意思的书,也不容易找。找到了,当然要珍惜,就像甘蔗嚼不出味来,还是舍不得吐掉。
鲁迅推荐的苏联作家绥拉菲靡维奇的《铁流》,枯燥乏味,但我咬牙读完了,还记得开头似乎是一个名叫木罗式加的士兵,不停地磨他的战刀。我觉得木罗式加这个名字够古怪,同时对他的刀非常羡慕。《智取威虎山》里的台词大家都会背:“马是什么马?卷毛青鬃马。刀是什么刀?日本指挥刀。”木罗式加磨的刀,大概就是鸠山挎在腰间的那种指挥刀吧。

《小英雄雨来》里的雨来会游水,《虹南作战史》里的坏蛋能嘴巴衔着芦管潜在水下很长时间,都让我佩服。高尔基的《母亲》从头到尾干巴巴,他的自传三部曲,特别是第一部,我喜欢其中的童年情景。好几次,都把它和《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保尔钓鱼混为一团了。
那时最不喜欢看的,是写工厂题材的小说。农村题材,多少会有些草木虫鱼,和山间水边的野趣。工厂里有什么呢?连只小猫小狗都看不见。
读《红岩》的时候,我已经上中学了。《红岩》和《林海雪原》,是觉得最好看的两本书。《林海雪原》借来,只快快读过一遍,《红岩》忘了是什么缘故,经常在手,读了又读。我关心的不是斗争故事,而是一些特殊的生活场景。这些场景,在剥离了原先的时代和政治背景后,在因为无知而把它单纯化之后,成了现实生活一个古怪的对比。
首先是书店,地下党领导人李敬原为了联络方便,设立了一家书店,大学生陈松林兼职做店员。在没被特务混入,最终不得不放弃之前,陈松林在书店的日子缓慢而安静,甚至富有诗意:
“霏霏春雨,下个不停。才八点多钟,书店里的顾客已渐渐散尽。掩上店门以后,陈松林到书架旁边,清理着被顾客翻乱了的图书。”
西南城市的春天,夜雨之中,行人稀落,灯火微茫,隔着门窗,仿佛有了一个遥远的距离,显得安全和温暖,加上轻微的孤独感。但车声、雨声和人声隐约飘进来,使得孤独感变得不那么咄咄逼人,像朋友一样友好了。
整理书对于爱书的人,是快乐的劳动。抚摸着不同纸质的封面,辨认着不同的颜色和字体。书名和人名,依次而过,使你好像走过尽是好人的人群,看到他们善良、安详、睿智、哀伤或充满激情的脸,你可以微笑点头,也可以目不斜视。
陈松林大约是住在书店的。他可以回宿舍,如果看书看到太晚,或者遇上风雨天气,也可以留下来。这种自由的感觉就是幸福。我到成年依然不舍开一个小小夜间咖啡店或书店的梦,做一个夜间守门人也别有滋味。
《红岩》也写到了图书馆,尽管那是在监狱里。两位作者一定对狱中图书馆有着很深的感情,以致于不知不觉间把它写得像童话一样美好。放风时的政治犯自由自在地去看书,借此交流信息,互致问候:
“刘思扬走到图书馆门口,看见老袁正依着门念一本唐诗,津津有味地,发出咏诵的声音: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刘思扬走进门去,老袁没有看他,继然朗诵着: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刘思扬从尘埃中,走过书架林立的黑暗而窄小的通道,一个人也没有看见。
“在他身后,继续传来缓慢而抑扬顿挫的吟咏声: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你瞧,在“阴森的魔窟”里,居然藏着一个张继、李商隐和李白的世界,和内战的硝烟仿佛分属于不相干的时空。在我成长的小县城的图书馆里,没有李白和李商隐,在书店和小学语文课本上,也没有,除了那首“歌颂祖国美丽山河”的《望庐山瀑布》。上大学之前,除了回长葛老家,我没有出过县城。一个县城总比小说里的图书馆大多了,但老袁和刘思扬们的阅读生活,却让我觉得望尘莫及。

《红楼梦》里宝玉为大观园景点作对联那一回,过去百读不厌,当作学旧体诗词的入门教材,比《笠翁对韵》生动多了。《红岩》加以仿效,写了庆新年一回,囚徒们雅兴大发,家家户户贴春联,牛头马面的看守们,也顿时斯文到牙齿,放下架子,殷勤品赏。
女室的对联:“洞中才数月,世上已千年”,特务头子猩猩评论道:“倒有些修仙炼道的味了”;楼一室的对联:“歌乐山下悟道,渣滓洞中参禅”,“猩猩挑起眉梢,玩味了一会,只好说:‘有点仙风道骨。’”
压根儿不算人类的猩猩懂得玩味,还会赞叹,说明他文化素养不错。这猩猩不就是又一个贾政吗?不,比贾政还更通情理呢。读书至此,真不知道是作者在做梦,还是读者在做梦。
经历了世事以后,人发现自己不可能那么简单了。那种近乎无知的简单,到他成熟的年纪,成了难以攀越的高峰。我偶尔想起《红岩》,更常想起的不是执掌着生杀大权的猩猩,用“谄媚”的态度向囚徒宣布春节全天放风添酒加菜的好消息,也不是囚徒们的春联大展,我想起的是在过去小说里常常作为反面角色的那些具有“小知识分子情调”的人物,比如“叛徒”甫志高。他被领导批评后情绪低落,书中写他一路的言行:
“甫志高在马路上踽踽独行。断续的春雨已经停了。路边只有屋檐水还在滴落。他走近山城有名的国泰电影院时,刚好晚场电影散场,观众从耀眼的彩灯下,从呈现着裸体女人的巨幅广告下涌出电影院,寂静的街头一时闹热起来。拥挤在人流中,甫志高孤独的沉思被打断了。他看见有许多人拥进一家歌声嘹亮的,深夜营业的咖啡厅,不觉也走了进去。
“坐在温暖的咖啡店里,从玻璃窗上望出去,甫志高渐渐发现,街头上还有许多耀眼的霓虹灯,红绿相间,展现出一种宁和平静的夜景。 “出了咖啡店,夜风一吹,甫志高的头脑清醒了些。不远处亮着一盏红纸的小灯笼,那是有名的地方风味‘老四川’牛肉摊。那种麻辣牛肉,她最爱吃。经过几条街,前面已是幽静的银行宿舍。他赶忙放慢脚步,四边望望,确定没有什么危险,才松了口气,快步走向熟悉的家门。楼上的灯光还亮着。” 如果在太平岁月,像甫志高这样的人,善良,软弱,懂得爱人,喜欢思考,珍惜家庭生活,是一个值得赞许的人。但政治把他毁了,正像皇帝的大位毁了两位天才艺术家李后主和宋徽宗。
至于《林海雪原》,那里面有定河道人和他神秘的神河庙。小说里的影像常常和电影《古刹钟声》串联起来,区别在一个是道士,一个是和尚,一个在夏天,一个在冬天。
杨子荣智闯威虎山,就像《烈火金刚》里肖飞进城买药,都是传奇性的片段,我猜二书的作者曲波和刘流可能读过一些民国的侠义小说,比如《鹰爪王》和《十二金钱镖》,对《七侠五义》等也不陌生。红色小说中这些它本该践踏的旧小说传统,却使它们避免了彻底沦为意识形态的工具。
再往前追,无论《鹰爪王》《十二金钱镖》,还是《七侠五义》,都是《水浒》哺育的结果。当然了,在《水浒》之前,还有《史记》中的游侠列传以及唐人的传奇小说。
绝大部分书是十几年后才读到的,在我的青少年时代,有幸接触的好书,只有《水浒》和《西游记》——残缺的《五虎平西》和《五女兴唐传》之类不算,而《红楼梦》,我虽拿到过残本,却兴趣不大。
《西游记》的可爱,在师徒四众异国他乡的漫长旅途,因为每天都在变化,每天都有新奇的事物,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有一个既伟大又可能达成的目标。我不懂取经为何事,吸引我的是一路上无穷无尽的山水景致,直到今天,对书中描写风景的程式化诗词仍存者好感。

《水浒》中石迁盗甲,骑在树杈上看到金枪手徐宁温馨的家庭生活:有巡夜人提着灯笼锁门的宁静小区,独家独户的小院,家人在一起,守着炉火度过冬夜,孩子在母亲怀里早早睡着了,丫鬟在一旁收拾衣服……这些琐碎的场景很让人感动,我更为他被骗上梁山、失去好日子而痛心。
我觉得黄泥冈上的炎炎夏日别具魅力:有酒喝,还有枣子下酒,林子里吹过微风,微风里回荡着白胜唱的小曲……也许我在城市里住得太久了,乡村超越表象,成为诗意的象征,而且它还象征着对简单、安宁的生活的渴望:
“自史太公死后,又早过了三四个月日。时当六月中旬,炎天正热,那一日,史进无可消遣,提个交床坐在打麦场柳阴树下乘凉。对面松林透过风来,史进喝采道:‘好凉风!’”这是好汉史进的三伏天。不幸站错了队的好汉蒋门神,有同样的享受:
“武松抢过林子背后,见一个金刚来大汉,披著一领白布衫,撒开一把交椅,拿著蝇拂子,坐在绿槐树下乘凉。”
这都贴近我童年的生活,因此处处会心,而我自己在文字中美化过的记忆像是毫无现实的质感:
“星星从黑暗中涌出,狐狸融入苦艾的阴影。高坡上的湖,被月光环绕。无数水蛇运行的轨迹,把鱼尾翻起的轻波凝固成冰。瓜的香气远远飘来,预告着守夜人的睡眠,和整个村庄的呓语。空荡荡的街道现在是萤火的天下,萤火之后,步履参差是将来的群狼。”
在武松前来痛揍蒋门神的路上,山东大地盛夏的诗意达到了高潮:
“此时正是七月间天气,炎暑未消,金风乍起。两个解开衣襟,又行不得一里多路,来到一处,不村不郭,却早又望见一个酒旗儿,高挑出在树林里。来到林木丛中看时,却是一座卖村醪小酒店。”著名的快活林酒店令人想起司马相如的故事:
“早见丁字路口一个大酒店,檐前立著望竿,上面挂著一个酒望子,写著四个大字,道:‘河阳风月。’转过来看时,门前一带绿油栏杆,插著两把销金旗;每把上五个金字,写道:‘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一壁厢肉案、砧头、操刀的家生;一壁厢蒸作馒头烧柴的厨灶;去里面一字儿摆著三只大酒缸,半截埋在地里,缸里面各有大半缸酒;正中间装列著柜身子;里面坐著一个年纪小的妇人。”
如此背景中的劫夺和厮杀,轻飘飘地远离了本来的意义,仿佛京剧舞台上高度暗示性的一招一式,只为了成就精神上的自由和快感。人生的目的是什么?古人说,人生贵在适意。一个人成就了旷世伟业,如果他不开心,那旷世伟业对他来说就一钱不值。如何才能适意?要看你多大程度上摆脱了束缚。人活在世上,受到种种限定,不可能永远飘扬高举。艺术不妨把人的理想在文字上实现。

《水浒》的好处在哪里?就是忘掉世间的束缚,率性而为,快意恩仇。占山为王没有意义,杀人放火亦然。但兴之所至,该占山就占山,该放火就放火,千里独行,酒到杯干,哪怕到头来还是一身空。水浒英雄各依本能行事,把个性发挥得淋漓尽致。“田彼南山,芜秽不治。种一顷豆,落而为萁。人生行乐耳,须富贵何时。”
司马迁的外孙杨恽,生在《水浒》中,便是一个通文墨的鲁智深,生在帝业煌煌的大汉朝,便落得被腰斩。宋江的路走反了,招安是自求枷锁,所以八十回后,便不足观了。
人从童年里总能找出快乐的回忆,就像在已冷的炭灰里扒出几粒烧熟的栗子。人长大了,踏入社会,在不同程度上是被招安了。林冲上山,要纳投名状。人被社会接纳,要签契约:放弃一些,得到一些。
任何所得都有代价,关键是这代价是否大到剥夺你,使你不再是自己。这就是马克思研究过的异化,是成为卡夫卡的噩梦的变形。不管怎么说,《水浒》是对异化和变形的一次精神上的反抗,尽管它没意识到这是一次反抗,然而发自心底的声音,往往绕过理性设定的复杂范畴,直指本源。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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