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痴笔谈:尤三姐,“水性荡妇”还是“贞洁烈女”

17-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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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痴笔谈:尤三姐,“水性荡妇”还是“贞洁烈女”

(一)
打小看《红楼梦》,手边是一套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的三卷本,后来又买了一套中华书局的,发现文字间差异不小,琢磨了一下,才知道我看的那套前八十回以庚辰本为底本,中华书局这套以程甲本为底本。
庚辰本属于脂本体系,共78回,发现于1760年,系手抄而成,是目前发现的脂批最全的一个版本;程甲本共一百二十回,是1791年高鹗与程伟元所做的木刻本,1792年,他们在这个基础上略作修订,出版了程乙本,系程高本体系。
脂本与程高本孰优孰劣,见仁见智,周汝昌等红学家力推庚辰本,视后四十回续作为狗尾续貂;白先勇则认为程乙本比庚辰本好,说后四十回只怕也是出自曹雪芹之手:“世界上的经典小说,至今还没有一本是由两位或两位以上的作者写成的。从小说创作的角度来看,《红楼梦》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风格并没有太大区别。”
“《红楼梦》前大半部是写贾府之盛,文字当然应该华丽,后四十回是写贾府之衰,文字自然比较萧疏,这是应情节的需要,而非功力不逮。”
萧疏或是华丽,都是个人感受,可以放到一边,倒是白先勇又说到庚辰本有三个“问题”,我觉得很有意思,这三点分别是“尤三姐到底是水性淫荡之人”还是“贞洁烈女”;“宝玉到底是怜惜晴雯还是有心讽刺”;秦钟到底“是禄蠹?还是情种”,每一点都可以写一大篇文章,这里先说尤三姐。

(二)
白先勇比较了两个版本对于尤三姐的刻画,认为“‘庚辰本’这一回却把尤三姐写成了一个水性淫荡之人,早已失足于贾珍,而‘程乙本’写得合情合理,三姐与贾珍之间并无勾当”。
这是在第六十五回,贾琏已经收了尤二姐做二房,租了房子,贾珍听说贾琏不在,跑来厮混。程乙本说贾珍是冲着尤二姐来的,只是“二姐儿此时恐怕贾琏一时走来,彼此不雅,吃了两钟酒便推故往那边去了。贾珍此时也无可奈何,只得看着二姐儿自去”。
剩下贾珍、尤老娘和尤三姐,气氛很沉闷:“那三姐儿虽向来也和贾珍偶有戏言,但不似她姐姐那样随和儿,所以贾珍虽有垂涎之意,却也不肯造次了,致讨没趣。况且尤老娘在旁边陪着,贾珍也不好意思太露轻薄。”
庚辰本里却完全不同,“当下四人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她母亲说:‘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她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这里,贾珍明摆着是冲着尤三姐来的,并且以前就有瓜葛,尤二姐和尤老娘都清楚这一点。
除此之外,在庚辰本里,贾蓉和尤三姐抢“砂仁吃,尤三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脸,贾蓉用舌头都舔自吃了”。人民文学版的倒从各本把这句改成了尤二姐,只是让她奋勇上来撕贾蓉的嘴而已,作风也还比较泼辣。
程乙本里,嚼渣子的是尤二姐,尤三姐从一开始就没眼看:“尤三姐便转过脸去,说道,等姐姐来家再告诉她”。贾蓉胡言乱语,讲些荣国府的八卦,尤三姐干脆沉了脸,走到里间喊母亲起床去了。
贾蓉告诉尤姥姥,父亲准备给两位姨娘寻个好姨爹,尤姥姥当了真,连忙追问时,庚辰本里这两姐妹“丢了活计,一头笑,一头赶着打”,即便算不上打情骂俏,起码不像程乙本里那么端庄,“三姐儿道:‘蓉儿,你说是说,别只管嘴里这么不清不浑的!’提个“姨爹”就觉得被冒犯了,矜持有如深闺淑女。

总之,程高本里,尤三姐有礼有节,如一朵出污泥而不染的白莲花,不向贾珍这样的恶势力低头,被心上人误解了就拔剑自刎,活得像个传奇,又美又刚烈。
尤三姐可不可以是这样一个人?当然可以,但我总觉得,庚辰本里,那并非白莲花的尤三姐更加丰富,也更耐人寻味。假如说程高本里的尤三姐是从男性视角看过去,庚辰本里的尤三姐就是从女性视角看过去的。
(三)
还原一下庚辰本里的尤三姐。
尤三姐是贾珍妻子尤氏的妹妹,但她们并无血缘关系,尤三姐的母亲带着两个女儿成为尤氏的继母,尤家能够接纳一个带着两个女儿的寡妇,估计也不是多高的门第,起码跟贾家不能等日而语。当这对出自寒门的姐妹花,遇上没有底线的贾珍贾蓉父子,就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当然,贫穷不应该成为放任自己的理由,《红楼梦》里,就有像邢岫烟这样荆钗布裙清寒自守的姑娘。但是,首先,尤氏姐妹惊人的美貌,会让她们受到更多诱惑,其次,邢岫烟曾在妙玉的指点下识字和阅读,有着更为开阔的视野,而尤氏姐妹,她们唯一的庇护就是尤姥姥,很容易跟着直觉走,踏上华丽刺激的路途。
从后面尤三姐的刚烈看,贾珍一开始不大可能对她用强的,更有可能,是她内心对于世界的好奇,与他的居心叵测合谋。
前苏联小说《日瓦戈医生》里,拉拉在年轻的时候,被她母亲的情人诱惑,一开始她是快乐的。“女孩感到得意的是,一个头发开始灰白的漂亮男人,一个在集会上被人鼓掌、在报上受人评论的男人,居然在她的身上花钱花时间,居然带她去音乐会和剧院,居然告诉她他崇拜她,而且要‘栽培她’。”
“(老情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歌剧院的包厢里和她亲热,那种大胆的作风让她迷惑,而且挑逗得她心灵深处沉睡的小妖精抬起头,想模仿他的狂热大胆。”
她想征服世界,老男人是世界特意为她打开的大门,美丽敏感的人,机会与勇气都比别人更多。然而,《日瓦戈医生》中又写到:“一阵淘气的、女孩子气的迷恋很快就成为过去了。一种因自责产生的抑郁和恐怖开始笼罩了她……他是她生命中的克星,她恨他。”
老情人有时带她去饭店吃饭,“当她进去的时候,那儿的侍者和客人们简直要用他们的视线剥光她”。
她这时才知道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
尤三姐是否也有这种时刻,发现那个游戏并不好玩,在男性社会里,只有男人是玩家,女性不过是消费对象。她是否也有相似的恨意,恨他曾经诱惑和掌控自己,也恨他以及整个男性世界对自己的轻贱。
如此一来,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她在贾珍面前,会那么狂放,又那么凄厉。贾珍像拉拉的老情人一样,太强大了,性感,是尤三姐唯一的资本,她以此与这个男性世界对峙,诱惑他们也嘲笑他们,看着他们穷形尽相,感到快乐,也感到悲哀。

(四)
如此一来,尤三姐在贾珍与贾琏面前大放光彩就变得容易理解了,还是六十五回,贾琏突然返家,尤二姐和他谈到尤三姐的终身,贾琏答应去劝说贾珍收了尤三姐,他们都认为这是对尤三姐最好的安排。
当贾琏试图用玩笑打破僵局,尤三姐并不领情,并毫不客气揭穿贾琏贾珍们,不过仗着有几个臭钱,把自己和姐姐当粉头取乐。既然是这样,那干脆撕下遮羞布,敞开来玩吧。她把话说到位,倒显得贾琏和贾珍两人道貌岸然,他们想要溜走,尤三姐又不放。
尤三姐索性敞亮到底,庚辰本里写道:“这尤三姐松松挽着头发,大红袄子半掩半开,露着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却似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雾,檀口点丹砂。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涩淫浪,不独将他二姊压倒,据珍琏评去,所见过的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绰约风流者。”
这一段里的尤三姐实在是太有魅力了,不但美,艳压“上下贵贱若干女子”的,更有她眼神里的“饧涩淫浪”,翻译成现在的话,大约可以叫做“骚浪贱”,风情、欲望、破罐子破摔式的追欢逐乐,她简直是拿生命在玩,难怪贾珍贾琏如此倾倒。
竭力塑造她白莲花形象的程高本里也有这段,只是字句上有所差别:“只见这三姐索性卸了妆饰,脱了大衣服,松松的挽个儿,身上穿着大红小袄,半掩半开的,故意露出葱绿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绿裤红鞋,鲜艳夺目。忽起忽坐,忽喜忽嗔,没半刻斯文,两个坠子就和打秋千一般。灯光之下,越显得柳眉笼翠,檀口含丹,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几杯酒,越发横波入鬓,转盼流光。”
作者只让尤三姐露出酥胸,而无“一对金莲或并或翘,没半刻斯文”,哈哈,大概觉得女人的脚比胸更有内容。这个尤三姐的风骚是存心的,故意以这种方式来羞辱贾家兄弟,并不着意于自个取乐。“饧涩淫浪” 变成了“横波入鬓,转盼流光”,投入度显然不及庚辰本里的。
庚辰本里尤三姐戏耍男人,自己也从中找乐子,她对好言相劝的尤二姐说:“姐姐糊涂.咱们金玉一般的人,白叫这两个现世宝沾污了去,也算无能.而且他家有一个极利害的女人,如今瞒着他不知,咱们方安。倘或一日她知道了,岂有干休之理,势必有一场大闹,不知谁生谁死。趁如今我不拿他们取乐作践准折,到那时白落个臭名,后悔不及。”
这段程乙本里也保存了,只是将“不知谁生谁死……后悔不及”变成了“你二人不知谁生谁死,这如何便当成安身乐业的去处”,削弱了尤三姐的凄厉感。再有,除了嫁给贾琏,尤二姐其实并无更多出路,事到如今,尤二姐都打定主意和贾琏安生过日子了,尤三姐的乖戾就显得戏太多:
“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处,(尤三姐)便将贾琏,贾珍,贾蓉三个泼声厉言痛骂,说他爷儿三个诓骗了她寡妇孤女。”“ 天天挑拣穿吃,打了银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宝石,吃的肥鹅,又宰肥鸭。或不趁心,连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论绫缎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条,骂一句,究竟贾珍等何曾随意了一日,反花了许多昧心钱。”
如果尤三姐与贾珍曾有瓜葛,则合理很多。尤二姐貌似终身有靠,其实命如蝼蚁,尤三姐和姐姐同命相连,从姐姐身上,看到自己的未来,知道如她们这样的女子,归根结底为这世道所不容,才有这种厉鬼般的怨气与乖戾。

(五)
想要嫁给柳湘莲这件事,乍一看挺诡异。尤三姐只是五年前在人群里多看了他一眼——她姥姥过生日,家里请了些玩票的人,柳湘莲当时也在。但柳湘莲并不知道尤三姐的存在,当然,一见钟情这种灵异事件偶尔是会出现的,可是尤三姐为何在钟情五年之后,都听说他惹了祸远走高飞之后,突然提出要嫁给他?
柳湘莲打动尤三姐的是什么?除了他长得足够好,也许,是他的“出污泥而不染”。书中说柳湘莲这个人,眠花宿柳无所不为,又喜欢串戏,且爱串生旦风月戏文,很容易被人误认作优伶一类。薛蟠就曾犯过这种错误,招来一顿暴打——在那个年代里,睡女人不算污,睡男人也不算污,被男人睡了才叫污。
柳湘莲暴力雪耻,拒绝被消费,他如此强大,也应该能给自己以救赎吧。这也许是尤三姐一心要嫁柳湘莲的原因,是她绝望中的挣扎,也是她的自救之道,可惜,柳湘莲虽然花容月貌,却是直男思维,择偶标准是第一要绝色,第二要贞洁,尤三姐并不是他理想的人。
柳湘莲的拒绝,是命运的釜底抽薪,至此,她知道这世上再无自己的容身之地,心高气傲如她者,不愿再忍辱偷生,这样的死,比程乙本里仅仅因为被心上人误解和拒绝,就愤而自杀,要深刻得多。
在庚辰本里,她死去之后,托梦给姐姐,说:“姐姐,你终是个痴人,自古‘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还。你虽已悔过自新,然已将人父子兄弟致于麀聚之乱,天怎容你安生。”每次看到这句沉痛之语,都觉得恻然,尤三姐固然是说尤二姐,她自己何尝不是认为自己是遭了天谴的人?
在这句话之前,尤三姐还曾说:“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在程乙本里,却改成了:“你前生淫奔不才”,大不合情理。如若单是尤二姐犯了“淫”,她都这样了,尤三姐何必还托梦来打她的脸?
庚辰本里,尤三姐讲述的,是两个人共同的命运,爱情不是她的致命伤,毁了她的,也不是贾珍或谁,而是那个更加强大的男性社会的道德观。男人回忆年少时的荒唐,常常视为青春必修课,女人要是有类似的经历并且也做同样的理解,就会被视为荡妇,最要命的是,她们内心也会屈从这种认知,以各种方式,想逃出这种定位,一旦失败,就会雪上加霜。
前段时间被热议的《欢乐颂》里也有类似桥段,邱莹莹因为不是处女被男友应勤嫌弃,她自己也觉得这是自己的污点,非常地悔恨与抱歉。尤三姐和邱莹莹的悲剧都在于,自己做了这道德观的内应,不肯放过自己。
相对于程乙本的黑白分明,庚辰本里讲述的尤三姐的一生,更让人一言难尽。

(六)
即使不从叙事上看,单看文字,我也更喜欢庚辰本一点,试举一例,贾珍来访时,尤二姐十分不安,她与贾珍曾有旧,不知该怎么处理,偏偏贾琏突然又回来了,在庚辰本里,他这样安抚尤二姐:“前事我已尽知,你也不必惊慌。”
程乙本里,换了几个字,贾琏说:“你前头的事,我都知道了,你不必惊慌。如今你跟我了我来,大哥跟前自然要拘起形迹来了。”
“前事我已尽知”和“你前头的事,我都知道了”,前者给尤二姐留着面子,后者就说得赤裸裸的,“大哥跟前自然拘起形迹来”,仿佛是唯恐尤二姐不脸红。更为粗鄙的还有:“不如叫三姨儿也和大哥成了好事,彼此两无拘束,索性大家作个通家之好。你的意思怎么样?”
贾琏这个人虽然经常乱搞,但言谈举止都还是大家公子的风范,这段话里,却根本就是薛蟠似的粗蠢。
似这样的对比,在庚辰本和程高本里还有很多。当然这是我的个人偏好,《红楼梦》是一部很容易在阅读中融入个人体验的书,白先勇或是别的人,也许能在程乙本里读出更多妙处,这个不予置评,但只是随口下判断,斩钉截铁地说哪个版本更好,对于这样一部书,似乎不相宜。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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