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视坍塌:“蒙眼狂奔”之后的乱局

17-08-26

Permalink 22:46:06, 分类: 股市沉浮

乐视坍塌:“蒙眼狂奔”之后的乱局

没有想到乐视大厦会倒塌得这么快。也许,贾跃亭更是没有料想过这种结局。他凭借着讲战略、描述未来故事为外界塑造了一个光鲜亮丽的乐视。这与公众如今看到的乐视形成巨大反差。这种反差一再打碎公众对乐视的信任,并最终导致人们对贾跃亭信心的丧失。乐视的现状证明,一味地靠“蒙眼狂奔”,却不顾及现代公司发展架构和实质性创新能力建设的公司,最终只能走向失败的结局。
8月20日,是李同在乐视大厦一层讨债的第55天。和他一起的还有其他20家广告公司。他们或坐或躺在瑜伽垫上,多数人低头摆弄着手机,脸上已经看不出情绪的变化。旁边是两个搭起来的双人大帐篷,疲乏的时候,可以进去休息一下。一旁的两个手持式小喇叭循环反复地呐喊着:“乐视还钱,贾跃亭还钱……”这是讨债商自己录的。“刚开始自己喊,后来嗓子哑了。就买了两个喇叭,好用。”

這些因为债务聚集在一起的人,迅速熟悉并团结在一起,并根据各自的特长进行了讨债任务的划分,有人负责订餐订饭,口才好、思维灵敏的则去谈判,负责应付媒体的讨债者则是因为其长相老实,“有话直说”。“我们总结大家的共同点,第一次来北京要账,第一次睡到人家公司大堂里面,面对的还是同一个客户。”他们守在乐视一层,和员工一样早9点晚7点的下班,像是21个忠实的监工。他们怕哪一天醒来,员工不来上班了,“这意味着公司要倒了,到时候我们去找谁”。
55天的对峙
李同是一家广告公司的老板。2015年底,他与乐视签订协议,负责乐视在西南三区的手机实体店建设业务,包括手机柜台、体验台的建设,背景板、灯箱的设计和安装等。对于从线上转向线下的乐视手机来说,这是整个手机销售链条上最后的步骤。
包括李同在内的供应商见证了乐视手机实体店在全国从无到有的扩张,并贡献了个人所有的热情。李同记得,最多的时候,他一个月内给乐视做了150家店面,“一天就有三家”。李同言语中至今隐约透露出一股自豪感。“工程紧,乐视不会管你如何完成,他们只看结果,有时候会当天给单子,第二天就要做好,因为第三天就要开业。”21家供应商分布在全国大半的省份,他们埋头苦干的结果是:2016年乐视手机销量逼近2000万台,超过预期500万台。此前一年,仅靠线上渠道的乐视手机,销售量只有400万台。
李同对参与乐视的手机王国建设充满了期待:与上市公司合作不仅意味着稳定的业务量;对于公司日后的宣传以及新业务的投标入围也很有帮助。
李同对乐视的另一部分信心源于合作中的判断。在进行竞标的时候,李同对乐视表现出来的严谨有很深的印象。他和另外三家公司将样品拉到了乐视移动在省内的分公司进行,验收的团队里,有七八个人都是来自北京总部的。“他们会抠产品细节,每个产品的尺寸要严格按照这个施工图纸来做,比如说墙面的平整度以及点位的精确和收尾的流畅性都会很在意,装修的很多材料都是进口的。“上市公司不缺钱。”
他甚至为此拒绝与其他手机品牌续约,乐视的业务占据了李同公司总业务量的95%。“在讨债之前,我们一直认为乐视移动也是属于上市体系,也没有人对我们说不是。我们哪能想到这么大一家公司,说没钱就没有钱了呢?”李同燃起的热情随着乐视危机的不断爆出而逐渐熄灭。
“乐视总共欠我700万,还了一部分,还剩370万元。”李同公司和乐视的合作模式是“先自行垫付、每季度结算”,即在接到乐视的订单之后,他先垫付材料以及装修等方面的费用,待完工并检查合格后,乐视再进行付款。李同说,370万里面有200多万元是要付给材料商的结款。每个月的25日,他们都会给李同打电话催款。“电话我一定会接,这是一个起码的诚信问题,我会说给我点时间,一定会还。”保证很多情况下都起不到作用,李同被材料商堵了两次大门,“不允许进出,报警也没用。”
没事的时候,李同就会坐在瑜伽垫上发呆,回想跟乐视合作的整个过程,时间充分到可以让他想起几乎所有的细节。回头来看,早在2016年6月,事情便有了苗头。
2016年6月底是乐视支付他第二季度款项的日子。李同没有收到钱,他去找大区经理沟通,回复是“账面紧张,资金有些困难,要缓一下”。李同没当回事,这种事情也在其他项目里发生过,后来都结了钱。“当时要是能意识到问题,也不至于亏进去这么多。”在等着乐视结账的同时,李同继续按照合同搭建店面。
三个月后,乐视许诺的“十一”之后交款依然没有履行,李同又去询问,乐视给予的回复还是“资金紧张”。他托人打听了下,内部传来一个消息,即店面设计稿要重新调整,所以停了一段时间。李同想去北京看看,但考虑到这“是否会让双方撕破脸”,他还是没有去。
结清账过年是商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惯例。距离春节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李同坐上了成都飞往北京的飞机,“供货商催得太紧了”。到了乐视大厦的楼下,李同的心都凉了,他数了数,光拉横幅找乐视要钱的就有三波。也就在这时,李同才发现,几乎每家公司都在五六月份开始被乐视拖欠账款,给出的理由也是各式各样。比如说,一家来自华中地区的供货商在2016年5月被告知,“票款超过50万需要乐视控股批准,所以账款不能及时到账”。“现在想来,都是托词。”
李同慌了,他打电话给乐视与他对接的工作人员要求见面,对方说没时间,让他先回去。“我既然来了,必须要解决问题才会走。”直到他也跑到附近广告店里做了一面横幅“乐视还钱,还血汗钱”,在外面喊了两天,才有人出来见他。“那个时候我感觉乐视已经忙得要冒烟了,因为要应付各种债务问题。”
此时,李同才关注到网上乐视欠款、资金链断裂的新闻。乐视到底欠了多少钱呢?2016年12月,孙宏斌曾对乐视做了长达一个月的尽调,打算除了乐视汽车之外,“缺多少解决多少”。他当时预估填补乐视上市和非上市体系的资金窟窿总共需要约150亿元。然而在今年3月,孙宏斌才发现乐视的资金窟窿远不止这个数字,有媒体报道,3月底时清点完的乐视各业务债务总额约为343亿元,扣除保证金后仍高达263亿元,这其中还不包括供应商的欠款。
最终,李同和20余家供货商与乐视谈判签订协议:乐视每个月按照欠款20%的比例还钱,2017年5月份还清。然而,这个协议只履行了一半。“还有370万没给我,乐视又没有钱了,也没有音讯,电话也不给一个。”李同只好又到北京讨账,来回折腾了七八次,账款依然没有到位。最后一次是6月25日,他和其他供货商决定,如果乐视不还钱,他们就长住在乐视大厦,不走了。
50多天内,其他来要账的人零星地过来。李同跟几个人有过简短交流,发现除了欠他们3000多万元外,乐视还欠了130万元左右的盒饭钱、20余万元的桶装水费用以及80多万元的服装费;还有洗车的过来要4万元的洗车费。人来得多了,李同也就懒得聊了。他整日地躺在瑜伽垫或者帐篷里不说话,数着乐视大厦的保安从40多个慢慢变成个位数。“与乐视沟通的效率非常低。跟我们对接的中高层都换了三波,他们都辞职了。每次谈到有转机的时候,就换人了,新来的人又重新谈起。”
裁員潮来了
作为产品的售卖平台,乐视商城是受供货商直接影响的部门。早在数月前,乐视商城在供货上就已经出现问题。“比如说一些采取预售模式的商品,承诺一周或者两周内发货,到了预警期,我们却给不了货,因为没有货品补上来,有的消费者会因此向工商部门投诉。”乐视商城的一名员工告诉本刊记者,他在一次例会上获悉,乐视致新等供货部门将给材料供应商的钱拿去付了乐视体育欠的版权费用。
本应在3月同工资一同发放的2016年的全年绩效也被取消了。产品设计组的徐鹏记得很清楚,2月份,乐视商城HR(人力资源部门)还在给全体商城员工发放的邮件中提到,绩效工资将在3月上旬随工资一起发放。然而,发薪日到了,这笔钱却没有发放。HR在微信中通知说,因为工作量不达标,绩效取消了。“我们觉得很气愤,你起码正式通知一下,另外不可能全部不达标吧,每个人总得有个完成度吧,什么都没说。”徐鹏告诉本刊记者。随即而来的是两次小规模的辞退工作。通知只提前了一两天,每次都有接近10%的员工离开公司。
商城甚至还出现过一次变相裁员。“公司制度要求不能代替别人打卡,但制度一直没怎么执行。但去年底开始,公司开始抓这个事情,有一个小组因为一个人帮忙打卡,被全部裁员。”“无论如何,乐视没钱了。”徐鹏如此解释这些看似不合理的现象。
更大的波动随即而来。2017年5月底,乐视商城组织员工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商城员工被告知,又有一批人会被辞退。
会议结束后,徐鹏被HR叫去,签署了一份离职协议。按照协议规定,7月10日,徐鹏将拿到一个月的工资和4万多元的补偿款。即使乐视大厦的楼下,供货商已经闹了不少日子,乐视欠债的传闻已经坐实,先前也有不少征兆。然而,直到自己被辞退的那一刻,包括徐鹏在内的乐视员工才意识到,风浪真的到来了。“这次被辞退的比例高达50%。”徐鹏所在的产品设计小组包括运营、产品设计、软件开发三个小组,人数最多的时候有40多人,现在只剩下了五六个。
大规模的裁员工作不仅发生在乐视商城。乐视旗下的一个职能部门80多人只剩下不到30个,乐视体育下面的一个频道十六七个员工也只剩下了个位数,还有的部门所幸被取消。“商城有个员工休假,其间公司搬了家,没有人通知他,回去上班找不到地方,只好给HR打电话现找。”
8月11日上午8点半,徐鹏坐在朝阳区法院的大厅里,他刚刚填完强制执行的申请书——乐视并没有履行离职协议,在7月10日将工资和赔偿款发放给他们。8月10日又是发工资的日子,他依然没有收到,他只好寻求司法援助。徐鹏来自山东农村,工资是他在北京生活的唯一保障,他要租房子、支付基本的生活费用。“我都要吃糠咽菜了。”
2016年入职乐视商城的时候,徐鹏还满是憧憬。他之前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选择进乐视是出于两点考虑,一是积累互联网行业经验,二是贾跃亭描述的梦想前景打动了他。贾跃亭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表示要“颠覆苹果的垄断”,建立新的生态秩序。徐鹏还记得,2015年,在乐1、乐1 Pro和乐Max的产品发布会上,乐视播放了一则超级手机的广告:象征着权威的绿苹果被一位追风少年咬成苹果核。随后,贾跃亭出现在舞台中央。“贾跃亭有可能成为贾布斯。”
按照原本的设想,徐鹏把乐视作为职业生涯的重要的一部分,积累产品设计和运营方面的经验。即使面试后,HR给出的工资并不理想,并且态度不太友好地说:“就这么些工资,你能来就来,不能来就拉倒。”徐鹏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进入乐视。现在,徐鹏什么都不想谈了。他只想要回欠款,告别乐视,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所幸的是,8月11日上午接近11点,这笔拖欠了接近两个月的款项终于到账。“乐视还是能学到东西的,像如何去仲裁、怎么申请强制执行,在别的公司,我们都不知道怎么走这个流程。”徐鹏手指着强制执行申请书,撇了撇嘴跟一起来的同事开玩笑。
留下人的日子也不好过。就在前一天,他们也刚刚拿到被拖欠的工资。乐视的一名员工甚至羡慕被辞退的人,“他们起码有补偿金拿。现在乐视也不开除人了,因为补偿金都发不起了”。
日常的工作已经难以为继。譬如乐视体育的一些频道,也不再像以往一样计较数量和点击量,“得过且过,大家都在混吧”。乐视体育的一名总监告诉本刊记者,组里的气氛一度很压抑,很多人觉得“公司就要完蛋了”,“特别是一些家里负担重的,又不好找工作的,压力更大”。
80亿去哪了呢?
钱去哪儿了呢?不止一个乐视的员工向本刊记者表示了自己的疑问。
据不完全统计,包括乐视网在内的乐视体系近几年融资额(直接融资+间接融资)高达728.59亿元。从乐视网2010年上市以来计算,乐视平均每年的融资额为104.05亿元。
员工们最关注的是2016年4月公布的一笔融资,金额资金80亿元,公司估值也因此达到215亿元。日后乐视体育面临的危机让他们开始怀疑,钱究竟到账没有。“80亿肯定是到账了。”已经从乐视体育离职的管理人员许乐犹记得,3月的一天他们正在开会时,收到钱到账的消息。
根据公开报道,本来乐视体育想利用这笔钱再次大展拳脚。比如说继续获取全球顶级赛事资源;研发智能化产品;获取产业链上游资源,包括赛事、场馆、俱乐部、明星等上游资源;涉足体育旅游、体育地产、体育培训、体育教育等泛体育项目等等。
然而,所有的规划都被打乱了:钱被集团划走了。“按道理说,这笔融资款是不能够被挪用的,但是老贾很强势。”许乐表示,钱被划走之前,乐视体育财务总监和投融资总监先后辞职,因为怕被牵连。事后,乐视控股派了新的人员到来,操作才得以完成。2016年4月21日,又有媒体报道称乐视控股首席财务官吴辉已离职,其所带来的团队亦有多人离职。
许乐曾经翻阅相关的文件后发现,乐视控股拿走了大部分融资款。“到现在,集团还欠乐视体育二三十亿元。”他很不理解乐视的这种做法,“乐视每部分融来的钱都是放在大乐视体系下一起花的,我都不敢相信,因为这样下来,投资者要承担很大的风险。”
另外一名樂视中层管理者则向本刊记者抱怨,有一次他去问财务为什么不将钱打给货品供应商,财务很委屈地告诉他,“没有控股的批准,他没有权利动用这笔钱”。“在乐视子公司财务体系上,控股还设置了财务管理,以对集团的钱进行把控。”一位内部的员工对本刊表示。“集团把控财务虽然有利于资金的集中管理,但乐视的这种专权的做法已经严重影响了子公司的正常运营。”一位在四大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的审计经理如此对本刊表示。
而对于乐视体育来说,缺钱导致的危机不断蔓延开来。
在乐视体育其中一个频道负责人王明的记忆中,危机最早起于乐视国际冠军杯赛事被取消。2016年7月25日下午,国际冠军杯官方突然发布通知,宣布原定于当日19点30分在“鸟巢”进行的曼联VS曼城的比赛由于天气和场地的原因被迫取消。“大家觉得这个原因不具有说服力。”
对于业务部门来讲,最实际的影响是没有钱继续支付版权费用。王明负责的项目组视频版权到期,他们向上级部门打了报告,“他们告诉我们没有钱,我们组其实是很小的项目,花的钱并不多”。新的项目版权的购买变得更加困难,“你必须有充足的理由说服领导,否则就是不可能”。
伴随而来的是ATP网球大师赛等大赛因款项不到位而面临信号被掐危机。“有几次甚至是在比赛前一天,我们还不知道能不能播放赛事,有几场都是最后一刻给了些钱,然后又开通了。”之后,乐视又丢失了亚足联赛事和中超版权。“这样反反复复,人心就很不定了。”
与之相对的是乐视一年前在版权领域的大手笔支出。曾有乐视体育员工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签下版权的速度以天计算,“一年的时间,公司完成了250个项目以上的签约,管版权的副总余航基本每天都在签合同”。
有媒体曾获得一份乐视体育B轮融资文件显示:“(乐视)公司拥有全球种类最全、数量最多的体育赛事版权资源,涵盖了17类运动、191种项目、135个独家赛事版权。目前日均VV(访客访问次数)达到约1535万,日均UV(独立访客量)达到约626万……”“对于中国的体育产业来说,乐视是个开拓者,也引领了不少风尚。到现在为止,其他体育公司很多还是延续乐视的套路在走。”王明说。
“现在看来,乐视体育其实就是贾跃亭融钱讲故事的工具。”乐视体育前管理人员许乐对本刊表示,“从互联网产品的角度,乐视体育并没有拿出让市场服气的产品。版权是靠钱买来的,没有钱版权就没了。公司的价值是除了钱外,应该还有组织上的资产。”
公开资料显示,乐视体育“生态”的布局,包括版权内容、赛事运营、智能硬件、增值服务等业务。乐视试图通过这些,使乐视体育成为这个行业中的巨头。“乐视体育一直在努力打造智能生态圈。”乐视体育创始人兼CEO雷震剑在一次发布会上如此表示。“但在具体的打法上,乐视体育显得很不专业。它就是在靠讲故事融钱。”许乐说。
2014年,物联网概念流行起来,智能硬件作为物联网的关键组成元素,也一并走红起来。投中集团统计显示,2014年国内已经有25家硬件厂商通过VC等方式实现融资,PreAngel天使投资人王利杰更是一口气投了20多家智能硬件公司。
作为追赶潮流的乐视体育来说,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契机。雷震剑在接受人民网采访时提道:“它(体育产业)最大的特征是从产业的最底层到最前端全面被互联网包围,全面被智能包围,这是一个很重要的特征。”
为此2014年10月,乐视体育成立智能硬件团队,并设立了一个被称为“jene”(基因)的品牌。在智能硬件团队推出第一个产品超级自行车时,雷震剑曾对jene的含义进行了解释。他希望,产品能够涵盖运动、科技、互联网、创新、艺术五大基因,并介绍了未来的产品线包括自行车、运动相机、无人机、机器人、跑步机、运动可穿戴设备、智能箱包等产品。
智能自行车是乐视体育推出的第一代智能硬件产品。包括高、中、低档三款,售价分别是3.9999万元、5999元和3999元。在发布会上,乐视并没有讲清楚超级自行车所意味着的未来,而是将大量的时间花在自行车所承载的功能设计上,包括监测用户心率、骑行数据,及监测PM 2.5、紫外线、风速等,推送与踏频相匹配的音乐、智能防盗,以及进行APP社交等功能。乐视体育智能硬件副总裁李大龙将其称为“破坏式创新”。产品从推出后,就遭到了网友的吐槽和业界的批评,“叠加功能,不实用,没有核心设计”。而这不妨碍乐视体育的野心,希望“通过智能硬件能成为这个Key,打开乐视体育垂直生态链的开放性”。
乐视体育在智能硬件上的投入是大手笔的。许乐举了一个例子。有一次,智能硬件的HR来找乐视体育要招人指标,一开口就是三四百个。“我们问他要这么多人做什么,因为硬件好多活都是外包出去的,就连PPT都花几万块钱外包出去。他的回答是组织协调外包。”
结果却有点忧伤。许乐告诉本刊记者:“与乐视合作的飞鸽自行车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声称产品一量产下线,订单就有40万,但实际销售量只有几百或者几千个。在内部团队汇报的时候,这一数据被扩展为几万台,而对外公布的时候则扩大为40万,这就是在造假。开总监会的时候,很多数据不能拿出来,只有小会的时候才能拿出来。”
“互联网是讲究数据的,按说每周开会的重点应该是过数据。但是大家都是在讲未来,很少有人会去看数据。更多的时候会讨论发布会应该怎么开、请哪些名人或者不请谁。”许乐说,即使如此,凭借乐视网发展起来的乐视一直强调自己不是一个媒体工厂,而是一个产业工厂。
另外一名员工的说法一定程度上支持了许乐的讲述。“乐视热衷于办活动,每次有什么事情,都要求全员转发,总监层面的人还被要求邀请好友转发,并将截图发给HR。很多人反感这种行为。”他告诉本刊记者,他的一个做销售的同事刚开始不是很理解这种做法,“他会跟我讨论是不是互联网公司都这么玩,因为每次转发后销售数字都有提升。不过他后来还是辞职了”。
蒙眼狂奔
入职时,每个乐视员工都会收到一本《乐视员工手册》。翻开第一页,就是贾跃亭致全体员工的一封信:《主宰自己,蒙眼狂奔,你就会成为最亮的那颗星》。
在信里,贾跃亭5次提到了“蒙眼狂奔”,并用热情洋溢的语言再次勾画了乐视的未来。“相信只要我们始终带着‘2’的精神蒙眼狂奔,不忘初心,执着向前,梦想就会实现。”贾跃亭说他的梦想是,将乐视打造成“独一无二的全球化、世界级的生态型企业”。
“蒙眼狂奔”给贾跃亭带来了各种各样的好处。比如说,乐视在盗版横行的年代就已经开始布局版权,较早地成立了自己的电影公司;抢先布局了互联网、内容、大屏、手机、汽车、体育、互联网金融七大子生态,每一个生态内部都试图建立完整的系统。
贾跃亭自豪于这种生态,他曾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平台、内容、硬件、软件和互联网应用这五个要素当中,每个要素对乐视生态都非常重要,乐视希望在每一个环节都能够做到极致,这五大要素再产生化学反应,能够打造一个持续不断提供新价值的生态系统。”为了建设这些生态,有人统计后得出结论,贾跃亭烧掉了1500亿元。
在七大子生态的建立中,贾跃亭释放出了巨大的热情。一个中层管理者曾多次参加过总裁会,很多会议会从早上9点开到下午3点,贾跃亭会一直坚持到结束。“他能力很强,很多事情都亲力亲为。比如说乐视七大生态业务,他不是全部懂,但是问问题都挺深层次的,每次别人发言后,他都会提取出一个关键信息,然后拍板做决策。”
另外一位商城的中层管理者李峰也见证了贾跃亭的严格和魄力。
2016年9月19日,是乐视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9·19乐迷节”。乐视推出的活动主题是“买会员送硬件”,他们希望通过这次活动能够将乐视的销售量和品牌知名度推向一个高潮。
活动当天早上,贾跃亭就坐到了指挥部。那是由会议室临时充当的。贾跃亭身体不好,不能久坐,他有时会站起来走一走。“他对细节抠得很细,比如说海报的设计、微博用词、卖点的梳理都会一一过问,大家压力很大。”李峰对本刊记者表示。
巨大的访问量很快让服务器瘫痪,客服的电话也被打爆了,“为什么我付不了款,为什么页面进不去……”从安抚用户的情绪出发,李峰等人决定送一些礼品。他们去找贾跃亭商量,“500个怎么样?老贾说送5000个”。一直到售卖结束,贾跃亭还留在指挥部跟工作人员开会,总结经验和出现的问题,“他越说越兴奋,舍不得离开。助理催了他起码5次。第二天战报出来,业绩非常好。以至于有个员工把小数点搞错了,老贾居然心情好到没有骂人”。
“414活动”只是一个缩影。事实上,每次发布会结束后,即便是身体严重不适,贾跃亭也会坚持与团队讨论到深夜,内容具体到发布会使用的图片、表格,表达时的用语以及手势等。在乐视内部,贾跃亭一直是公司的统领者,大到每一步的战略合作以及协议签署,小到项目细节、卖点梳理,都有他的影子。“他每次都希望自己可以更加完美地呈现出乐视的一切。”一名员工曾如此对媒体表示。
“贾跃亭有很高的战略敏锐度和机遇的把握能力,但是过于乐观。”互联网实验室创始人方兴东与贾跃亭相熟,对乐视的发展颇为了解,“乐视的危机是非常让人惋惜和痛惜的。”
“蒙眼狂奔”带来的最明显的表现是人员的扩增。许明是乐视体育一个频道的负责人。他犹记得,2015年他到乐视的时候,每天办理入职的人数高达一两百人,“阵仗很大”。这让从一个三四百人规模的公司过来的许明异常吃惊。乐视大厦挤得水泄不通,连个面试的办公室都没有,有不少人是在樓道里的电梯旁进行面试。
根据公开报道,2014到2016年,乐视员工人数从3000人迅速增长为1.5万人,仅2016年一年就新增5000名员工。
急剧的扩张,让乐视的一位管理人员觉得有些不安。他发现在他的团队内部,有些员工他都叫不出名字了。“人员快速增加,成本会大大提高,但是业务却没有快速成长,这就导致人浮于事的局面出现。这种氛围还会传染。”
这位管理人员担心的第二点,是公司的管理能力是否能够跟上扩招的速度。“作为管理者来讲,部门超过30人是一个坎。他要求管理能力成倍提升,需要耗费团队很大的精力。”他所在的部门原来只需要对接乐视一个业务部门,后来对接数量超过5个。
包括法务等在内的职能部门也遇到了类似的问题。作为乐视的一个部门总监,李宏曾在一家外企工作,到了乐视后,他印象最深的两个字就是“对接”。“为什么需要对接呢?因为他缺乏完善的机制。”在他曾经所在的外企,业务支撑部门的工作非常明确,对方将处理的结果输出给他们,“每个人都像一个螺丝钉”。而在乐视,李宏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与其他部门的开会中,他需要通过参加会议来抓取对方的需求。“有时候,我在那儿坐三个小时,可能人家一句话都不会和你的业务相关。在这里什么事情都需要人来推动,效率极为低下。”
贾跃亭似乎有些理想主义。在2016年的乐视企业年会上,他首次提出了乐视的“狮狼文化”。“自然界中,狮子和狼是很难共存,融为一个团队的。”他说,乐视需要摒弃传统所谓“一山不容二虎”的弊病,进而打破现状,让每一个生态、子业务线都能同时拥有好几头狮子带领群狼突破传统。“每次遇到困难,老贾就会说,你去哪里哪里挖个人过来不就行了。”
李宏说,在公司内部,很多人都不认同这个理念。“它的意思不就是这个业务你做不了,那你就找一个比你厉害的人就行了。谁会找个比自己厉害的人然后慢慢被人取代?除非公司是你的,你想找10个人都可以,赚的钱都是你的嘛。”
方兴东告诉本刊记者,早在危机发生前,孙宏斌就曾劝说贾跃亭对乐视的业务进行精简,放下包裹,尽早出手手机、易到、体育等,但是都没有起到效用。“老贾对于形势发展过度乐观,这方面的意见听不进去。成也过度乐观,败也过度乐视。他主要认为乐视每一个板块都是战略正确,业务实实在在,很有价值的。”方兴东对本刊表示,之前贾跃亭原本可以主动去分割上市体系和非上市体系,有主动权,现在只能被动分割,失去了基本的主动权。
2017年7月6日早上,贾跃亭通过微博以及微信公众号发表了公开信,宣布辞去上市公司CEO甚至更多其他重要职务,他提道:“我会承担全部的责任,会对乐视的员工、用户、客户和投资者尽责到底……恳请大家给乐视一些时间,给乐视汽车一些时间,我们会把金融机构、供应商以及任何的欠款全部还上。”
这与2014年的情景有些类似,当时,他面临着竞争对手的攻击、各种负面的非议以及责难、内部的管理问题以及个人身体状况带来的病痛。2015年,在离开公众视线10个月后,他再次站在了舞台上,当被记者问到“这段时间感觉最艰难的是什么”时,他用手指着身体的右后侧说:“我打了四个洞,手术后身体还得继续放疗。”在谈话中,他多次用“命运多舛”一词来形容乐视和自己的命运。他还把自己比作“拿着一个长矛冲出去的堂吉诃德”。
如今,贾跃亭依然是乐观的,正像他在2016乐视生态全球年会上高唱《野子》时那样:“怎么大风越狠,我心越荡,幻如一丝尘土,随风自由地在狂舞,我要握紧手中坚定,却又飘散的勇气,我会变成巨人,踏着力气踩着梦!”而此时,在他曾经意气风发的乐视大厦一层,李同等人还在那里,旁边两个大喇叭依然高喊着:“贾跃亭还钱,乐视还钱。”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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