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长地久

17-08-31

Permalink 20:06:43, 分类: 幸福时光

天长地久

冰心
软枝黄蝉有个英文名称叫黄金喇叭;种在栏杆旁,热带的阳光和雨水日日交融,会让面山的这片阳台很快就布满黄金喇叭,每天太阳一探出山头,一百支黄澄澄的喇叭就像听到召集令的卫兵号手一样“噔”一声挺立,向大武山行注目礼。
黄金喇叭隔壁种杜鹃,是为了色彩。这株杜鹃将在“黄金喇叭纵队”卸妆休息的季节里吐出迷幻似的粉红色花朵。退后两步,想象的眼睛稍微瞇一下,我彷佛看见粉粉的淡彩里透出不甘心的粉白,把粉红层层渐次渲染出一片云蒸雾集的气势。
然后种下十二株虎头茉莉。小时候唱的“好一朵美丽的******”都是清瘦单薄的小家碧玉,采下七八朵可以包进一条小小的手帕,让书包一整天清香回荡。虎头茉莉却像江湖大哥,不怒而威,拥枪自重,他的枪就是那密密交织、重重包围的花瓣,散发出令人软化投降的香气。晚上月光如水,流泻一地,虎头茉莉摇曳在柔黄的月色中,朵朵皎白,傲岸不群。
刚来潮州的时候,当然马上就到传统市场和附近的花店去侦查花市,发现花店摆出来的多半是已经扎好的花束,剑兰加菊花,或者夜来香加百合,花型一致。我问:“有玫瑰吗?”卖花人说,“玫瑰有刺啦。神明花,要几束?”
神明花?我恍然大悟;玫瑰不能供奉神明,因为玫瑰带刺。《道法会元》说,“鲜花不用鸡冠花、石榴花、佛桑、长春葵,妖艳有刺者。”所以,我买花取悦自己,乡民买花取悦神明。读书案头的花,妖艳清丽、奇峻狂野,无不合适,神明案头的花,却必须清净淡雅,一片冰心。
肾药兰
昨天开车去竹田乡的天使花园农场买花,专门为了肾药兰的切花而去。年轻的农场主人让我带着剪刀进入园圃,弯腰花丛里,一支一支剪下来。
一大束红色的肾药兰插在清水玻璃瓶里,有一种罕见的姿态。照理说,红彤彤的一大把花,插在一起一定显俗,但是肾药兰根本不屑你的寻常美学规则。它的绛红花瓣质地柔软如金丝绒,像白先勇的钱夫人深秋晚宴会穿在身上的旗袍,也像国家歌剧院舞台上堂堂垂下的古典红绒布幕。
花色是正红,给你一种人间烂漫的幸福感染,而五片花瓣裂成二大三小,以海星状疏疏张开,使得原来可能太浓稠的美,一时又空灵绰约起来。花枝线条单纯,主支往上,旁支往往就横空出世,潇洒地挥出水袖。
从来不会喜欢大红大紫的我,竟然为肾药兰的姿态倾倒。

朋友特别从台北下屏东来看我的潮州南书房。他吃惊地说:“你才下来两个礼拜,可是黄蝉、杜鹃、******、桂花、美人蕉、薄荷草——看起来就像已经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了。怎么可能?”
我说:“那你还没看到那一头的菜园子呢。”
我们走到面对落日的阳台西端去看我种下的丝瓜、朝天椒、茄子、西红柿、地瓜、百香果……
他惊诧万分:“怎么好像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不就是个短期逗留吗?”
他的惊讶有两重。一是,我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创造出一个“家园”来。但是更大的不解是,南下陪伴美君,不是长期的定居,为什么会把一个暂居的“旅寓”如此认真地对待,以“家园”规格对待。
你猜得不错,美君,后面是有故事的。
蹉跎
把一个货物堆积到天花板、尘埃使你连打二十个喷嚏的仓库改装成一个宽敞明亮的写作室,并且将废弃多年的花圃重新复活,全部在三个礼拜内风风火火完成。在追赶什么呢?
应该是因为,我知道,人生里有些事情,不能蹉跎。
二十二岁的时候,遇见了一位美国教授。他是那个银发烁亮、温文尔雅的大学者,来台访问教学,我是那个刚刚大学毕业、没见过任何世面、眼睛睁得大大凡事好奇的女生,被派做他的接待——帮他张罗车票、填写表格、翻译文件、处理杂事。在每日的琐事来来去去里,我们会谈天下事,他谈美国的政治制度,我,在一九七四年国民党的国家教育灌输之下,大概只有一派天真、两分无知、三分浪漫的理想情怀。
他离开台湾的前夕,把我叫到面前,拿出一个牛皮信封,里面是一堆英文文件,让我签名。他为我办好了美国大学的入学手续,攻读硕士,提供全额奖学金。
我是南部大学的文科毕业生。一九七四年,我的毕业班没有出国留学的人。绝大多数都去做了乡下的中学英文老师,小部分在贸易行里做英文秘书。对于没有资源和讯息的南部孩子而言,留学,是条遥远、飘渺的路。
老教授深深地注视我,寓意深长地说:“你,一定要出去。”
很多年之后,我才能够体会一九七四年从他的眼睛看到的我,是一个怎样的我:这是一个心里面有窗的青年,但是那扇窗不被允许真正地打开。如果不走出去,她将永远呼吸不到诚实的、新鲜的空气。
这一个改变我命运的人,当我因为他而走出村落、跨越大海、攀登山峰,越走越远的时候,他一步步走向自己生命的幽谷。我想去看他,总是太忙,总是有“明年”,总是有“再等一等吧”。有一次,公务行程已经让我飞越半个地球,到了离他只有一小时车程的地方。知道他人在病榻,我彻夜辗转,决定次日早晨无论如何都要抛开公务去看他。

次日早晨,幕僚手里捧着行事历,报告当日行程,一个接着一个,针都插不进缝里。看着秘书紧绷的脸孔,我绝望,却又软弱地安慰自己,“那……再等下一次机会吧。”
机会是这世界上最残忍的情人,也许恋过你,但一旦错过绝不回头。我错过了宇宙行星运转间那一个微小的时刻,此生不得再见。对改变了我命运的人,想在他弥留之际轻声说一句“谢谢”——我蹉跎了。
当下
和安德烈曾经在香港一起生活七年。七年,够长吧?
可是,事先无法想象我会在一个城市住下七年或九年;多年浪迹,流动、暂居、旅寓,已经是我的心灵状态——我永远是过客,在达达马蹄声中到来,怀抱前一个城市的记忆,期待这一个城市的丰美,准备下一个城市的启程。
美君,你是在战乱中流浪到这个海岛来的人,当你手举着铁锤,嘴含着铁钉,满身大汗蹲在地上搭建竹篱笆的时候,你没以为那是永久的家园吧?
于是,我和安德烈在大海边的家,美得像梦,日落海上的彩霞每天照进客厅,把客厅里的白墙涂上一层油画般的光泽,可是,我们的白墙上没有一张画,我们的地板上没有一件自己的家具,最珍贵的照片包得紧紧的,留在箱子里。因为——反正是暂居,是旅寓,不要麻烦吧……
一到日落时刻,我们就冲到阳台去看;阳台像剧院里的贵宾包厢,我们每天欣赏南海日落的定目剧演出。当时没意识到的是,每日落一次,生命就减少一截,一同生活的时间配额就耗掉一段。当分手的时刻突然到来,我还大吃一惊:喔,就结束了?
很慢很慢地,才体会到落日在跟我说什么:人生的聚散有定额,有期程,你无法索求,更无法延期。你以为落日天天绚烂回头,晚霞夜夜华丽演出,其实,落日是时间的刻度,晚霞是生命的秒表,每一个美的当下,一说出“当下”二字,它已经永远地过去了。
因此明白,我必须学会把片刻当作天长地久,把所有的“旅寓”给予“家园”的对待。美君是我的课后实践。
虎头茉莉,香气绵绵长长。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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