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和蓝不是一种颜色

17-09-24

Permalink 04:38:57, 分类: 流年碎影

青和蓝不是一种颜色

二十年前,我和席勒(Egon Schiele)擦肩而过,失之交臂,至今想来,十分后悔。那是1997年的秋天,在捷克的克鲁姆洛夫山城脚下,正有一个克里姆特和席勒的联席画展。因为在山上耽搁的时间长,下山时天已黄昏,行色匆匆,便没有进去看。其实,也是自己的见识浅陋,当时只知道克里姆特,不知道席勒,还非常可笑的以为是德国的诗人席勒呢。
在欧洲,席勒是和克里姆特齐名的画家。应该说,克里姆特是席勒的前辈,既可以称之为席勒的老师,也可以说是席勒的伯乐。
1907年,在奥地利的一家咖啡馆,克里姆特约席勒见面。那时,席勒籍籍无名,克里姆特已经大名鼎鼎,是欧洲分离派艺术联盟的主席——猜想应该是和我们这里的美协主席地位相似吧?克里姆特看中了这个和他的画风相似特别爱用鲜艳大色块的小伙子,把他引进他的艺术联盟。干什么,都有专属于自己的一个圈子,一百多年前的欧洲,和如今的欧洲,或和我们的这里,没有什么两样,美术圈子,也是一个江湖。
客观讲,克里姆特是有眼光的,对席勒有着引路人的提携之功。那一年,克里姆特45岁,席勒只有17岁。他应该感谢克里姆特有力的大手对自己的扶助。
2006年,在芝加哥大学的图书馆里,我借到了一本席勒的画册。那本画册,收集的都是席勒画的风景油画。在那些画作中,我看到了熟悉的山城克鲁姆洛夫。尤其是站在山顶望山下绿树红花中的房子,错落有致,彩色的房顶,简洁而爽朗的线条,异常艳丽,装饰性极强。
他居然画了这样多克鲁姆洛夫的风景,画中的那些风景,对于我那样的熟悉,也让我惊讶。后来,我才知道,克鲁姆洛夫是席勒母亲的家乡。怪不得1997年他要在那里办他的画展。只是那时候我对席勒的了解依然是浅近的,只看到了他的风格独特的风景画,没有看到他浓墨重彩的重头戏——人体画。
又过了四年之后,陆续到美国几次,在很多家美术馆里,看到了席勒的人体画,同时借到了席勒的多本画册,才对他有了进一步的了解。克里姆特是他的老师,克里姆特的装饰风格,以及用橘红、绿和蓝大面积的艳丽色块,对他的影响极深,能够从他的画作中看到克里姆特的影子。但是,我也惊讶地发现,他和克里姆特的画风并不尽一致,甚至有些大相径庭。
克里姆特的人体,大多是如他的著名画作《金衣女人》一样衣着华丽的贵妇人;席勒的人体,则大多是裸体,有女人,也有男人。克里姆特的人体,是局部写实中整体带有浓郁的装饰风格,雍容华贵,典雅而现代;席勒的人体,则是性器官赤裸裸的,张扬的,怪异的,狰狞的,甚至是村野的、丑陋的、焦灼的。
同样艳丽的色块,在他们彼此的人体中显示着不同的艺术追求和完全迥异的内心世界。席勒自己的那些风景画,也和他的人体不一样,那些艳丽的色块,渲染着、对比着风景中的宁静;而在人体中,则渲染着、对比着内心的激情与欲望的躁动不安与不知所从。那些从克里姆特那里学来的橘红、绿和蓝,像水一样融化在他的风景画中,却如火焰一样跳跃在他的人体画里,像是我们京戏里重重涂抹在人物脸上的油彩,那样的醒目而张扬。
我也多少明白了,席勒为什么在心里并没有把克里姆特认作是自己的老师,尽管是克里姆特把他引进欧洲美术界。他甚至根本就没有把克里姆特放在眼里。他画过一幅题名为《最后的晚餐》的油画,居然用自己的肖像,取代了中间位置的耶稣,而将空缺的那个座位上的人物指陈为克里姆特。
席勒为Forty Ninth Secession Exhibition设计的海报,借鉴了《最后的晚餐》style
席勒为Forty Ninth Secession Exhibition设计的海报,借鉴了《最后的晚餐》style
这样明显的桃代李僵,画朱成碧,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的。如果放在我们这里,如此的为师不尊,狂妄自大,即使不被口诛笔伐,大概也难在这里的江湖里混了。但是,克里姆特并没有对席勒说什么,任他如此野心勃勃,一条路走到黑;任他反感并直言反对自己华丽的贵族风。艺术从来就是这样各走各路,他并不希望席勒笔管条直的成为克里姆特第二。
1918年,克里姆特去世,席勒果然取代了克里姆特的位置,在欧洲画坛上名声大振,卖画的价格也随之暴涨了三倍。人们像认可克里姆特一样,开始认可了席勒。
可以这样设想一下,如果席勒当年对于克里姆特的引路和提携感激涕零,跟随在克里姆特的屁股后面亦步亦趋,然后拿着老师的名牌借水行船兜售自己,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一个席勒吗?
席勒和克里姆特,让我想起另两位美术家。他们是法国著名的雕塑家马约尔和罗丹。罗丹比马约尔大21岁,是马约尔的前辈、老师,也是马约尔的鼎力支持者,是马约尔的伯乐。可以说,没有罗丹,很难有马约尔以后令人瞩目的发展。马约尔和罗丹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席勒与克里姆特的翻版。
马约尔学雕塑很晚。那是1898年的事情了,那时,马约尔已经37岁,早过了而立之年。而那时58岁的罗丹的雕塑和他的名声,如当年的克里姆特一样,已经如日中天,像一座巍峨的高山,难以逾越。
马约尔小时候就喜欢画画,想入专门的美术学校学习画画。他的父亲是个水手,兼做一点儿小生意,不同意他的这个想法,在父亲看来,这实在不着调,不如老老实实做点儿本分的事,长大以后才好养家糊口。父亲死后,当地好心的市长看中了马约尔的画画才能,推荐他到地方博物馆正规的学习素描,然后,又顺利的进入巴黎学习绘画。
不过,这样的正规学习,看似道路顺畅,多少也有些风光,让他从法国遥远接近西班牙的偏僻的南方小镇一下子进入了法国的文化艺术的中心巴黎。但是,如同我们国家大量学习美术的年轻人蜂拥到北京一样,并不能真正的可以画画为生。父亲说得没有错,画画解决不了生活的出路问题,马约尔最后还是从巴黎回到了南方的家乡巴尔纽斯,在乡间一家工厂找了一份当个人的差事,照父亲说的话,老老实实做本分的事。
马约尔和同在乡间工厂的一位女工结婚,开始了居家的寻常日子,他的父亲,他的乡亲,都是这样娶妻生子过日子的。很多曾经在年轻时候富有才华和理想的人,在这样日复一日的寻常生活中,渐渐的磨平的自己身上艺术的光芒,以致最后彻底的丢弃和遗忘。
马约尔总心有不甘。百无聊赖时,他玩起了雕塑。最初的雕塑,他用木头雕刻出一个圆形的东西当人的脑袋,再雕刻出一个大一点儿的圆形当人的肩膀,在雕刻出两个小的圆形当乳房,最后雕刻出最大的一个圆形做肚子——一个女人形象的雕塑,就这样完成了,简单,如同儿童搭积木。
这就是马约尔雕塑之路的第一步,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生活的快乐,也找到了属于自己雕塑的方向。这是1898年的事情。
两年之后,1900年,马约尔以妻子为模特,用粘土雕塑成一尊《勒达》的坐像,首次参加美术展览。这尊雕像很小,只有27厘米高,却被当时法国一位很有名的作家兼评论家米尔博一眼相中,当场买下。米尔博很欣赏这位陌生雕塑家的这尊雕塑,拿给罗丹看,罗丹一看,英雄所见略同,和米尔博一样,立刻喜欢上了这尊小小的雕塑,并大为称赞:“它很引人注目,因为它一点儿也不卖弄炫耀。”随即,他请米尔博带路,也买了马约尔的另一件雕塑《小浴女》。
名人的效应,在任何时代,都会起作用的,更何况是法国雕塑的权威人物罗丹呢。名不见经传的马约尔,一下子让人们注意到他,开始有人请他参加展览。1902年,他的《勒达》再次展览,1905年,他的日后成为代表作的《地中海》参展。不过,那些看过展览的一些美术界的批评家,可不都像米尔博和罗丹一样,对马约尔称赞有加,相反,都认为马约尔的雕塑丑陋不堪,臃肿不堪,而嗤之以鼻。
这不应该怪罪当时的这些批评家。因为在当时的雕塑作品中,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如马约尔一样的雕塑,他们看惯的是罗丹那样现实主义的雕塑作品,人物的形象和生活中一样,流畅的线条富有韵律和美感。哪里像马约尔的雕塑,一个一个都是女人,而且,所有的女人都圆胳膊圆腿,粗壮,甚至肥胖臃肿。
马约尔不像罗丹,将雕塑的形象和意义,都和人物本身相融合为具象的一体,比如《思想者》就是一个手扶着头做沉思状的男人,《巴尔扎克》就是作家巴尔扎克本人的再现。马约尔却将所有要塑造的各种形象,和要表达的不同主旨,千条江河归大海,万变不离其宗,都化为了女性。
如今,已经富有盛名的《山岳》、《河流》,被他雕塑成了女人;就连《塞尚纪念碑》和《德彪西纪念碑》,他也都不像罗丹雕塑巴尔扎克一样,塑造一个真的画家和音乐家的形象,而还是女人。一般人无法理解,河流和山川怎么都成为了女人了呢?纪念的是塞尚和德彪西,怎么也都被雕塑成女人了呢?据说,当时塞尚的家乡并不接受马约尔的这尊雕塑。
这是和自古希腊以来的所有雕塑都不尽相同的,和人们见惯并喜欢的罗丹的雕塑不尽相同的。其实,这是和人们传统的审美标准,和人们既定的对世界的认知与理解的价值标准不尽相同。
罗丹的伟大,在于他的雕塑作品,曾经开创了法国乃至欧洲的一个时代;更在于他的眼光的远大,他看到了马约尔横空出世的价值和意义,正在于和自己的完全不同。马约尔的雕塑的女性,没有一点儿色情的味道,却充满对眼下这个刚刚进入20世纪的新世纪的躁动喧哗的一种安详静穆的沉淀的力量。马约尔以简约爽朗的线条,以女性饱满丰腴的身体,以一种孩子般看待这个世界天真的眼光和心思,让人们既能看到遥远古希腊雕塑的影子,又能嗅到新时代蓬勃朝气的气息。同自己的雕塑是现实主义的不同,马约尔的雕塑是象征主义的。
罗丹确实是伟大的,他的感觉完全正确。如果说罗丹属于一个已经成功的时代,那么,马约尔属于一个正在开拓未来的新时代。前者已经是一片鲜花盛开的花园,后者还是丛丛荒草地。但是,在这样的处女地上,马约尔以自己崭新风格与形象的雕塑,进入了20世纪,罗丹正是他进入这个新世纪的发现者和引路人。
1909年,罗丹69年,马约尔48岁。在这一年巴黎秋季沙龙美术展览中,罗丹和马约尔都有自己的雕塑作品参展。自然,德高望重的罗丹的作品被陈列在巴黎大圆厅醒目的中心位置上。
当罗丹来到马约尔参展的雕塑《夜》的前面,他站了好久,他被这尊雕塑感动,甚至震惊。同马约尔以往的作品一样,夜,也被马约尔塑造成了一位女人的形象。这位夜女,收腿抱肩,把整个头深埋在臂弯之中。你不知道她是在沉思,还是在幻想,或是在梦境之中。一种无比宁静的感觉,升腾了起来;无边夜色所带来的遥远的氤氲,弥漫开来。
罗丹指着这尊《夜》,对沙龙展览的工作人员说:“让马约尔的这尊雕塑放在我的雕塑位置上!”
罗丹以无比谦逊的态度,让出自己在这次展览的中心位置;也以无比深邃的预见的眼光,看到了替代自己位置的马约尔未来的前景。
事后,罗丹这样盛赞马约尔:“马约尔是和所有伟大的大师同样伟大的雕塑家。”
罗丹,真的让我感动。并不是所有伟大的大师,都能如罗丹一样。
罗丹的预见没有错。一百多年过去了,如今,在欧洲,在美国,常常可以看到马约尔的雕塑作品的复制品,矗立的街头,远比罗丹的雕塑要多。马约尔的雕塑成为了城市街头雕塑的开创者。不管你理解与不理解,这些雕塑成为城市的一道景观,和南来北往的行人相看两不厌,在流年频换之中,成为恒定的地标式的象征。人们早已经广泛接纳了这些雕塑,忘记了曾经被斥之为丑陋不堪的陈年往事。
1961年,马约尔诞辰百年的那一年,法国专门发行了一张纪念邮票,票面上印的是马约尔的《地中海》。它成为了马约尔的象征,成为了法国的象征,成为了现代雕塑的象征。
我们的老话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是说青和蓝已经不是一种颜色了,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上多了一种新的更为夺目的颜色了。好的学生,就是应该不让自己和老师成为一样的颜色。好的老师,同样也不让学生成为自己的一个拷贝。在这一点意义上讲,席勒是个好学生,克里姆特是个好老师;马约尔是个好学生,罗丹是个好老师。
如今,我们特别爱说创新,但我们的艺术,缺乏这样的学生和老师,我们的艺术色彩中,多是千篇一律的蓝,而少了一味青。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统计

搜索

分类


最新评论

最新留言 [更多留言]

选择一个布景主题

杂项

友情链接

北美中文网

引用这个博客系统 XML

加西网 版权所有 2004-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