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伪酒鬼的自述

17-10-02

Permalink 00:22:14, 分类: 饕餮自语

一个伪酒鬼的自述

我父亲是酒鬼,喝了酒在内蒙的冰天雪地把脚冻坏,动手术截掉几根脚趾。回到家乡养伤,他酒性不改,常常醉卧街头或彻夜胡闹。有天喝了酒,他被建筑工地的大货车撞倒,又动一回手术,走路更不利索。等到家破人散,他进了省城远郊的残旧养老院,还是照喝不误,最后孤零零病死在那里。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我很讨厌喝酒没节制的人。但从小看到家里人喝(祖母,伯父,还有祖母这边几个亲戚,只是他们好酒不酗酒),我慢慢也喝;高中毕业挣钱了,自己更买来喝:白酒,啤酒,国产的通化葡萄酒,国产的味美思和白兰地。这些酒,只有白酒我不大买,因为觉得,不管哪种白酒,不管哪种香型,不管五粮液还是茅台(那时不贵,偶尔也能喝到),喝了都会满嘴或浑身酒臭,不合我的口味,而且,白酒劲大,很容易醉。
当时没各类进口洋酒,即有,一般人也喝不起。国产的味美思和白兰地算是“洋酒”。现在想来,我喝过的国产“洋酒”,很像那些年的“反特故事片”,偶有西方人角色,找不到真正洋人,于是请几个长相接近的少数民族客串。“反特故事片”中的“洋人”不说外国话,都讲配音腔的中国话。国产“洋酒”,就像这个怪腔怪调。但是配音腔也洋气啊。这类“洋酒”多数人喝不来,嫌它后劲大,但我觉得没有白酒那么臭,打出的酒嗝儿,似乎也香些。
二十来岁时,喝酒还算节制,晕的时候多,醉的时候极少。跟家人喝,跟同学喝,跟同事喝,慢慢开始一个人也喝,但不一定天天喝。住在“单位”宿舍,晚上去“单位”食堂,炒个小炒,灌瓶啤酒。或是做客房服务员值夜班,等客人差不多睡了,“领导”也不会上楼巡查,于是打开楼下宾馆小卖部买来的啤酒,一边看书一边喝,喝到二麻(微醺),关灯安息。酒瘾?好像还没有,只是打发时间,麻痹自己,觉得舒服。
那些年,我只醉过两次,都跟女人有关;毕竟还嫩,醉得一塌糊涂,抱着女人痛哭,现在想这样放肆,也做不到了。或许父亲的遗传基因有问题,白酒我一直不喜欢,也喝不了太多,通常二三两;但当时选择不多,加之白酒不贵(逢年过节“单位”发东西,有次还发了两瓶假五粮液),所以还是主打,只要不醉,晕得臭烘烘也没啥。高中同学刘气功在“官倒”的商贸公司跑业务,经常讲他跟着老板和高官吃喝嫖赌,一晚干掉一瓶路易十三XO。我和另一个同学少爷,听得惟有羡慕。说实话,路易十三XO,我到现在不仅没喝过,连味道都没闻过。
我后来喝过的洋酒,最贵的该是人头马VSOP。每年春节过后开工,澳门公司的同事都要酒楼聚餐,所谓春茗。人头马VSOP,再怎么也得好几百块,当年在港澳不知为啥那么流行,简直可以称为公司春茗的土豪用酒,一桌一瓶。就像契诃夫或莫泊桑笔下穷酸的小职员,每次春茗,我都想多喝一点人头马。没有时间细细品尝,所有同事举起杯子,用粤语欢呼:“饮杯!”我到现在都觉得,人头马这么“饮杯”,就像刘气功他们喝路易十三,实在暴殄天物。
Cognac不是低收入随时可以“私享”。相对便宜的威士忌,跟女友拍拖时,却在殖民地酒吧喝上瘾了。还是喝不起,只是离开澳门时,在海关免税店,买了一瓶最普通的Chivas Regal。随后,流落省城与深圳,自掏腰包,更多还是喝白酒或啤酒。有那么一年多,我常跟省城几个老同学喝烂酒。喝烂酒是省城话,就是一周喝好几回(彼此随叫随到),苍蝇馆子,也不是什么好酒,多是俗称“跟斗酒”的廉价白酒或泡酒。我喝烂酒虽没栽过跟斗,但差不多次次喝得头晕脑胀。中国人的劝酒或闹酒恶习,不论官场、商场还是市井,我已久违,一开始还抗拒这类套路,不知不觉又被同化。这么喝,是我现在最厌烦的。
关于VSOP白兰地,还有一个小故事,足以证明贪杯可笑。那年在省城,从冬冷夏热的残破旧楼,我搬进“夏威夷”的电梯公寓单间。之前那位租客虽没见过,感觉却像退了房直奔机场的外地人,也许还是有点小钱的商界“精英”,因为房内除了一堆名牌logo的空购物袋,窗边还摆着一瓶圆肚的轩尼诗VSOP,只喝了三分之一,仿佛留给下一位租客的惊喜。我拿起这瓶酒,仔细看了瓶子上的外文和进口商的标签,也打开盖子闻了闻,很香,颜色很正,不是假酒。这么贵的酒,就这么扔了,真可惜。但我也不敢尝,小人之心,谁知道有没有什么问题。
若是一瓶“跟斗酒”,我肯定立刻扔进垃圾桶。然而这瓶轩尼诗VSOP实在可爱(让我想起域外光亮杂志上同一款酒的广告,圆肚酒瓶,跟一旁女人的细腰肥臀呼应),我于是任它搁在窗边,就像一个值得欣赏的摆设。过了好一阵,有晚,宅在“夏威夷”,灌下两大罐廉价进口啤酒,酒虫作怪了。我打开圆肚轩尼诗,就着瓶嘴浅尝一口,divine(美妙)!但我还是不敢再尝,也怕诱惑,一口可能不会致命,接下来呢?再说,这也太不堪了。晕乎乎想了片刻,我捏着圆肚走进浴室,把瓶中剩下的、法国人所说的“生命之水”(eau-de-vie)倒进洗手盆,保全了一点自尊。
算起来,前些年住进“夏威夷”,我才真正“习惯性”独自喝酒;最近三四年,喝得才像个伪酒鬼,觉得少了酒,活着更累。不论暂居大理还是暂居省城,夏天啤酒解暑,冬天则是廉价的进口威士忌,多少祛除寒冷或阴冷。但我白天基本不喝(偶尔应酬除外),读书、写东西或译书,不比即兴赋诗或作画,需要清醒。睡前一杯酒,英文叫做nightcap,好比另一句英文“穿香水”(wear perfume),上床之前,戴一顶“酒睡帽”(nightcap),单身狗比较容易入眠,也会睡得香些,少做噩梦。
威士忌有不同品质和价格。穷人能承受的,顶多红牌的Johnny Walker(前些年旅行,每次回来,我都带上一大瓶划算的免税黑牌或最普通的Ballantine’s)。没有两三天干掉一瓶的底气豪气,而是省着喝,加冰,加苏打水,如同吊命。跟从前不同的是,酒瘾有了,酒量稍多,但喝酒仍是打发时间,麻痹自己,觉得舒服,以晕为界。酒逢知己千杯少。身旁没知己或同好,慢慢习惯一个人喝,倒也自在。
金酒(gin)或杜松子酒,是我这两年的“新宠”。前些年翻译毛姆的东南亚游记,他不时写到旅行间歇一杯gin and tonic,惬意得让我向往。更早的时候读翻译小说,也常读到杜松子酒。但如果没有毛姆“挑逗”,我可能还没那么快酗上杜松子酒。一般而言,金酒比威士忌还要便宜,这也是我现在多喝金酒的一大原因,首要考虑还是钱。金酒的香味跟威士忌有别,更温和更清新,喝法也不一样,但习惯了,未必不如威士忌。好几年前,腰包稍胀,我喝过很好的Bombay Sapphire,当时价格,也不过一瓶红牌威士忌。现在不敢这么喝了,换成伦敦的Beefeater或Gordon’s,最近看到还有更便宜的美国金酒,口感的确差很多,但我不能只为贪杯而跟钱过不去。
写了这么些,完全没提到红酒。红酒是个大坑。我对红酒的了解,当然要比喝通化葡萄酒那些年进化,也从来不会混着雪碧喝,但说来惭愧,对我来说,红酒还是太超前太奢侈了。从好多年前第一次在澳门的超市买来廉价的葡国红酒,我到现在,也许喝得出三十元一瓶和一百元一瓶的红酒不一样,但哪里不一样,我真的所知甚少说不清楚,也没特别的偏好或喜恶。中国的“高端人士”和中产阶级现在时兴喝红酒。据我听闻,大都市有钱有闲的“圈层人士”,还有定期的红酒品鉴会。土豪级的红酒爱家更不必说,直接飞到波尔多等地“尊享”,言必酒庄、年份、葡萄品种和酿制工艺等等。不管是真的喜欢还是装逼,他们比我有发言权。
前一阵,有人跟我推荐一款意大利的果渣酒Grappa,葡萄渣榨的,说是好喝。正好,我在翻译已故英国作家John Berger的短篇故事集,里面有阿尔卑斯山村的法国农民怎样用苹果渣榨酒的生动描写,如同当年翻译毛姆看到gin and tonic,也让我向往。去某大超市的酒架找了一通,没有。上网搜了搜,比常喝的金酒稍贵。随后再想,如果贪上这一杯,以现在的朝不保夕,岂不又多一笔开销?还是审慎继续我的“老三样”(威士忌、金酒或啤酒),偶尔廉价红酒一回吧。虽是今朝有酒今朝晕,但比起我的酒鬼父亲,至少现在,我喝酒还hold得住自己;如果哪天连“跟斗酒”都没得喝了,更要hold住。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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