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筝》里,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18-01-16

Permalink 01:08:56, 分类: 影视赏析

在《风筝》里,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直接说,看间谍片的观众大部分可能没想过一件事:你冒充什么人,你就是什么人。

1.大英雄郑耀先的极端人生

最近,电视谍战片大王柳云龙的新剧《风筝》又火起来了。据网络资料,这部剧其实是2013年拍摄的作品,只是最近才开播而已。拍摄过《风声》等国共谍战热播剧的柳云龙亲自操刀导演,而且主演,他的形象很帅,造型很酷,适合网络白领少妇吃瓜群众观众口味,而长期国共谍战的民间神话又增加了题材的热度,所以,火起来很自然。

关于国共谍战的历史研究颇多,各种当事人的回忆史料不断出现,对岸各种官方档案的解密更是对这一话题推波助澜。当然,影视作品自有其自身创作的社会与市场环境,历史的事较真不得。我看这部剧印象最深的倒不是严肃的历史或政治含义,而是柳云龙塑造的男主角郑耀先这个人。

郑耀先这个人非常有意思,很可能成为各种人文与哲理讨论的一个原型,因为他提供了一种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生活样本。简单说,按剧中的故事,这位在1930年代即打入国民党军统特务机构的红色间谍智力超群,个性彪悍,胆大心细,手段毒辣,在军统做到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老六,其战功不仅赢得国民党特工王戴笠的特别赏识,而且屡屡惊动了国民党党中央,蒋介石也对他赞赏有加,是非常非常厉害的。

在他的同志这边,一方面,他屡次窃得顶级机密,并顺利传送至延安,破坏了国民党的罪恶反共阴谋;但另一方面,由于他作为军统顶级大特务的名声和业绩,不知内情的中共地方地下党组织对其恨之入骨,对他组织狙杀行动,并对他发布了不论生死的格杀令。即使在该剧后半部,1949年之后,他以潜伏于底层的侦查员身份,也立下赫赫功勋,继续其作为大间谍的辉煌。

然而,撇开电视剧本身的主题与历史真实的话题,作为一个生活原型,我发现这个手眼通天,本事惊天的男人,他的人生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百分百的“负能量英雄”。

简单说,统观全剧,大英雄郑耀先生活中有关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都倒了霉。他就像一个倒霉蛋中的战斗机,从蒋介石到领导军统的戴笠,毛人凤和郑介民,赏识他的败走麦城,重用他的死于非命。视他如天人,最信赖的军统兄弟们也好,落难中背叛中统嫁给他,为他生儿育女的美女特务也好,以及替他担任掩护和交通的战友与地下组织,他的女儿和家庭,无不因为与他的关系而遭遇暗淡悲惨,乃至十分残酷的命运。

无疑,郑耀先是一个大好人。他不仅人帅,豪爽,更是理想炽热,干劲冲天,不计名利得失,无畏无我,而且能量能力惊人,所向无敌。这就十分令人惊奇:这样一个在国共两边都凤毛麟角的人物,他的热情,才华,干劲和奋斗,终其一生,给他自己的交待是什么?如果不谈大历史对决的宏大叙事,但从生活的角度来看,实在可以说,他是一个生活悲剧的主角,他仿佛是超级瘟神,他的手所触,无不凋零,黯然失色;他满怀正面的信念和强大能力所工作者,无不横遭摧灭,一片废墟。

这真是一个罕见的百分百“负能量英雄”。

简单说,《风筝》这部戏是一个国共谍战故事,但我基本上把它当一部古希腊悲剧式的人性与人生寓言来观看。

2. 间谍的人生哲学难题

生活中绝大部分人都没有从事间谍职业的经历,但间谍文艺作品历来是最受欢迎的文艺作品门类。间谍故事有很多引人入胜的方面,但人们不需要很丰富的谍战历史知识也可以知道,间谍人生最基本的原理是假装是另一个人:在甲方与一方的大对决中,为了胜利,双方派出秘密特工,以虚假的身份去获取对方情报,以确保胜利。间谍就是为此去假装另一个人,一个大家都知道并不存在的人,可好间谍的本领正在于,他能成功扮演那个不存在的人,而且以假乱真,比真的还像真的。

《风筝》中的郑耀先正是这样一个好间谍。他做到了“比军统还军统”。他在军统中有很多特工培训班的学生,他以深沉的义气聚集了自己的兄弟团队,他们对他绝对信任,甘为之赴汤蹈火。他成了军统,乃至中统上下激赏,嫉恨无比和谈虎色变的一个资深狠角色。同时,该剧的另一主角则是一位潜入红色阵营,窃居反间谍部门高位的军统大特务,代号“影子”。“风筝”郑耀先与“影子”毕生斗法,彼此不择手段,也造就了各自的血淋淋业绩。

好玩的是,郑耀先的事业如此成功,以至于,不仅军统和国民党上下不相信他这样一个双手沾满战友鲜血的军统“六哥”会是对方特工,就连他同一阵营的战友们也不相信他就是传说中的超级红色特工“风筝”。国特“影子”也差不多,他在延安起即从事反谍肃奸工作,抓获和逮捕了无数国民党潜伏特务,赢得能干的名声。

那么,一个很哲学的问题是:怎样才是一个间谍真实的自我与生活呢?郑耀先的军统大特务身份是“假冒”的,但他过着与真实军统特务一样的生活,在这个军统世界的十八年中,他在军统里有了自己的事业和朋友,他与他们有真实的友谊和人际关系,无论抗战中,还是战后,他都以军统人员的身份立下震撼功勋;最后,还因为这份假冒的工作组织了自己真实的家庭,有了真实的孩子。那么,这样的生活和岁月,在哪个意义上才可以说是完全虚假的呢?



该剧的一半故事发生于1949年国民党失败之后。由于他的特殊身份,以及联络人牺牲等原因,胜利后的战友们不能公开承认他的身份,这样,他只好继续以国民党残余人员的身份经历不断的监狱改造生涯,并以这样的身份为掩护,继续为组织尽力:那些他最信赖他的军统兄弟,在他的卓越工作下,一一落网。

他自始至终坚守职业辉煌,他唯一的女儿因此不能受组织的照顾,他的中统叛谍妻子因最终发现他的真实身份而毁容自尽。他还是无怨无悔继续奋斗,最后的最后,他抓住了毕生大敌“影子”,他的下半生落难伴侣,最终已心力枯竭的“影子”在他面前服毒自尽。

所以,间谍人生的第一哲学难题是:你假冒的人生真是假的吗?如果这些友谊,爱,日常的扶将,常年的相守,深情和亲情,都是假的,那么,人生中什么是真的?直接说,看间谍片的观众大部分可能没想过一件事:你冒充什么人,你就是什么人。

补充一句,该剧主角后半生故事并不是完全向壁虚构,而是有见诸报道的真实原型。此外,关于间谍人生的哲学思考,也并非我个人发挥,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读托马斯·品钦的《万有引力之虹》,该书应已有中文译本。

3. 当胜利的风暴席卷而过

间谍战故事好看,因为这是事关生死存亡的搏杀。西方军事史的说法最初的间谍故事见于《圣经》,我国最著名的先秦兵学经典《孙子》十三篇以《庙算》始,以《用间》终。《孙子》说,“非圣智不能用间,非仁义不能使间。”

在《风筝》故事及类似国共谍战故事中,身负重任的潜伏特工身怀崇高理想,以身犯险是为了赢得最高正义和理想的胜利。无疑,郑耀先是胜利者,郑耀先的一方取得了压倒性的历史胜利。胜利风暴之下,蒋介石败逃海隅,郑耀先的军统上级,下级,战友,兄弟死丧殆尽。

然而,郑耀先作为个人赢得了什么呢?该剧中,郑耀先本人因组织不能证明和公开其身份,1949之后继续以残破之躯潜伏在劳教所和各种劳改场合,过着与军统时期鲜衣怒马形同天壤的生活。由于内部整肃的需要,已混入红色反间谍部门高官的“影子”也因组织怀疑遭到拘捕或劳教的下场——很显然,这位如此成功的国特死间在劳教所是无法继续为军统效劳了。

最可嗟叹的是,在十年动乱的抓叛徒斗争中,1949之前对郑耀先发布格杀令的山城地下党组织负责人,逃过九死一生的现公安局袁副政委,在小将们的揪斗和殴打之下,因不甘受辱,干脆在牛棚自尽。

有个好玩的细节,到国民党败逃十几年之后,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几位军统和中统的潜伏特务们,虽暂时隐蔽山林,没有落网,却因为粮票供应制度而处境艰难。而在海峡对岸,蒋介石和情报机构还在幻想启用郑耀先重振大陆秘密特工事业。

1949之后身负秘密重任却挣扎在最底层的郑耀先有个胜利后难以实现的梦想,他希望有机会去一趟北京,以便可以在看一次广场升国旗。这很可以理解,因为他与他的太多牺牲的战友们无畏奋斗,最后所取得的伟大胜利,最大意义的体现正是这面象征他们理想与热情源泉的新国家之旗。

最后,1978年,在终于解除了被监管和改造者身份之后,他第一次以他所建的新国家自由公民的身份,自费坐硬座火车赶到了北京。他蹲坐在情报部门总部的大院门前花坛上,迎接他的总部领导热泪盈眶地表示,他的车票可以报销。然后,他终于在他的级别应享有的医院安然病逝。

黄口小儿也知道,从下棋,打牌到人生和社会,胜利是人人欲求的好结果。但对于郑耀先,他的敌人,爱人,友人,亲人,他所信赖的和信赖他的,都在风暴中一一离他而去。这个特别纯真,能干,特殊材料制成的人,立下无数特殊的功勋,走过特别了不得的一生,在他辉煌的胜利终点,他所面对的,是理想与信念的实现和个人生活的崩塌。

利德尔·哈特说过,胜利本身不能自我赋予其意义。这是克劳塞维茨“军事是政治的继续”的另一种说法,意思是说,光有胜利是不够的,胜利的意义需要由赢得了什么来界定。也许《风筝》的编导者和表演者们并没有考虑这些问题,但孟子说“诗无达诂”,我看《风筝》,这部剧最令我动容的部分恰恰是这些也许完全不相干的细节和内容。

《风筝》很火,看《风筝》的很多,也许,不知道有没有人跟我有同样的感慨?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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