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记忆的人

18-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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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记忆的人

吴师傅将清理车放在十四号床榻前。他算好了时间,现在他刚和同事换了晚班,殡仪馆只剩下他一人值夜。他掀起手推车顶部覆盖的深色帆布,一台老旧的记忆提取机安静地躺在里面。他又向门口张望,生怕有人在门缝里监视他。确定没人后,他从机器上取出一个一匝长的金属管,将其顶部旋转数圈,一根极细的探头伸了出来。
他掀起十四号床榻的白布,一张女人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她的皮肤惨白,已然了无生气,女人的年龄并不大,似乎只有二十岁左右。由于记忆提取机不能解析生物电流失过久的大脑,因此记忆提取期限是死后七十二小时,若过了这个时间,记忆信息将无法提取。为了确保能够提取质量较好的记忆,吴师傅每天总是最早来到殡仪馆,并暗自留意死者被送来的时间,观察送葬亲友的言谈举止,以此来推测死者的死亡时间和家世背景。
听开灵车的小师傅讲,这位女死者是今早刚去世的,送她来殡仪馆的亲友又大都穿着讲究、举止文雅,所以吴师傅猜她八九不离十定是有个好记忆。
他颤抖地将探头对准女死者的太阳穴,轻轻推入她的大脑,按动机器上的白色按钮。机器开始悄无声息地运转,像素屏幕上出现绿色的数字,从百分之一开始增加。这过程简单得就像护士给病人打针,第一次使用的人都可以做得很好。只是,精炼记忆可就没这么简单了。
这时开门的声音传来。吴师傅身子一颤,差点儿将手中的探头摔在地上。这时候还有谁会来?吴师傅有些手足无措,若是现在将探头拔出,这女人的记忆就报废了。门锁细微地转动,吴师傅的呼吸也愈加急促,他迅速将白布盖上,给探头的底部垫上顺手抓来的床单,又把帆布重新蒙在手推车上。然后,他又想起什么似的掀开帆布,从里面取出一把扫帚,佯装扫地。
门开了。吴师傅望去,一个脑袋从门缝探出,是小刘,开灵车的司机。
“咦?吴师傅,没走啊?”小刘推门而入,左右张望了片刻。
“今天轮到我值夜。”吴师傅故作镇定地回应他。
“瞧我这记性,把车钥匙落在这儿了。那我先走了。”边说,小刘边从门口的桌上拿起一把钥匙,转身向门口走去,“大晚上的,这儿还真瘆人。”
“习惯了。”望着小刘离开的背影,吴师傅松了一口气,低声说道。
自从对人类大脑的研究取得突破性进展后,记忆提取和移植成为现实,甚至能够将死去不久的人的记忆提取出来,植入需要的人脑中。一些科学家指出,通过记忆移植获得知识、经验、能力会让“学习”变得高效和容易。只是,这种记忆不能复制,就像器官移植,只能一对一。一开始,关于记忆提取技术的运用就充满了争议——活人的记忆能不能用来提取和交易?记忆移植会不会侵犯个人隐私权?如果记忆移植变成人类传承知识的方式,难道不会让人类变得更加懒惰?虽然这样的争论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但是面对简易高效汲取知识的诱惑,还是有很多人认同了这样的方式。在长达数年的争论后,相关的法律终于出台:凡是被用来移植的记忆,只能是死去的人,且死者生前必须签署同意书,其记忆经过正规医院的精炼,将除知识、技能以外的所有内容消除,确保移植的记忆不会对死者的隐私和被移植对象的人格产生影响——也就是说,只有经过正规医院认证的记忆才可以进入市场销售。这一法规的实施,明确了记忆买卖的合法性。但是合法记忆由于严苛的准入门槛,而真正有学识的人又太少,一个高质量学识记忆的价格一直是千金难求、奇货可居。所以在利益的驱使下,很多不法商人便也开始打起了黑市交易的主意。
晚上十二点。吴师傅把记忆提取机藏在他的更衣柜里,将那管刚提取的记忆塞进一个脏兮兮的纺织布袋里,又用几件衣服盖住它,快步离开了殡仪馆。吴师傅要走很远的路去城郊的地下交易所,把今天的收获卖出去。这样一管记忆若是没有在提取后三个小时内精炼,就没用了,所以他必须尽快将其送到黄老板的店里。
城郊的路坑坑洼洼,路灯昏黄。他小心地走着,生怕不注意摔倒,令记忆储存管的玻璃外壳碎掉。他边走边掏出手机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儿子不知睡了没有……想到儿子,吴师傅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儿子可没少让他操心,高中学习本来就紧张,偏那孩子一心只想学音乐,成绩每次都垫底,眼看马上就要高三了,这要是没考上大学,难道以后要看儿子在地铁站弹吉他卖艺么?他听说现在很多家长都想方设法给自己的孩子移植学识记忆,他倒也一直有这个打算,但以他在殡仪馆做清洁工的收入,就算存一輩子的钱估计都没办法。
三年前,黄老板找上门说要跟他合作,给他提供记忆提取机,让他利用自己在殡仪馆的工作提取死者的记忆,他虽然害怕,但终究还是没抵过想为儿子挣个好前程的欲望。如今,他已经偷了三十多位死者的记忆了。但这些记忆经过精炼提取,能用的也不过十来个,虽然黑市交易价格不菲,但要想攒够买合法记忆的钱,他算了算,起码还得偷一百来个才行。合法记忆是没有任何瑕疵的记忆,只储存纯粹的学识,这些记忆受过认证,记忆源也是受鉴定的优等人群。它们和吴师傅偷来的记忆不同,那些非法记忆都有一些缺陷,原因不在于被提取对象,而在于低端提取机和精炼机的不专业性。因此,深知利害的吴师傅不会给儿子用非法记忆。现在,他唯一的办法就是通过倒卖没有经过认证的非法记忆,才有可能攒够那如同天文数字一样的钱。
泛着微弱光亮的街道边不时发出一阵阵笑声、叫骂声,以及酒瓶碰撞碎裂的声音。吴师傅小心避开路人,穿过一条狭窄、脏乱的商店街,来到了黄老板店铺的门口。说是个店铺,其实就是一个很小的门脸房,非常不起眼,这个点儿是他“进货”的时间,白天他都在城里忙活自己的“新时代记忆行”,这个店售卖从正规渠道进购的记忆,价格不菲,但在暗地里,黄老板也卖像吴师傅手里拿着的这种记忆。他黑市上的店和城区的店相互照应,赚得不法之财。
此时,黄老板正无所事事地看电视,他肥胖的身体整个陷进沙发里,又粗又短的双腿搭在桌子边。见吴师傅进了店门,他的一脸横肉立刻绷了起来,三角眼硬生生挤成了不规则图形。还没等吴师傅说话,他就埋怨道:“老吴啊,你上次送来的货质量太差了,根本提取不到好东西。你挑人能不能挑好一点儿的?像这样的破烂都五个了,再多下去,我可要赔本了!”
吴师傅赶忙道歉:“实在是抱歉啊,黄老板。我也是没办法啊。现在风声紧,你看看,这次拿来的记忆一定不会差。”吴师傅边说边从布袋里取出那根一指长的淡蓝色玻璃管。黄老板虽然不停摇着头,但却接下了这管记忆,拿手边的抹布擦了又擦才放进抽屉里。
“这根再不行,就不要你的货了。喏,你数数。”
说着,他从抽屉最里面的夹层里取出一叠红色的钞票,递给吴师傅。吴师傅数了数,惊愕地发现只有七张。
“咋才这么一点儿?”吴师傅面露苦色,略带不满地问。
“才这一点儿?你还想要多少?嫌少的话,你把那提取机还给我,找另一家去。”
吴师傅皱了皱眉,但终究不敢得罪黄老板,怕他真的将提取机要回去,只得将这些钞票折起来,塞进衣服的内兜里,再将拉链拉得紧紧的。他这才发现,这一路走来,他都穿的是殡仪馆的黄色工作服,怪不得半路有人盯着他看呢。
“那我走了。”吴师傅拎起布袋,转身向外面走去。
还没踏出店门,黄老板叫住他,“哎,哎!老吴啊,你儿子还是一门心思想搞音乐啊?吉他学得如何了?”
“是啊,刚考过了十级。但那有什么用?几门功课都不及格,我都急死了!”吴师傅答道。
“那挺好的。”黄老板迟疑片刻,用手抓了抓下巴上的胡茬,“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自从‘天赋提取’在市面上流通,稀少的‘艺术记忆’就开始流行了?那可是高级玩意儿!可不是人人都有艺术天赋哦。”
“没听说过。不过……我也看不出来一个死人有没有艺术天赋啊。”
“你别说,”黄老板顿了顿,眼珠骨碌一转,“我还真知道明天你们殡仪馆要送去个‘高学历’。那孩子真倒霉,刚考上名校的研究生就出了车祸,家里人又硬是不给卖记忆。幸好没撞到脑袋,记忆还可以用……”
“你的意思是,我去把他的偷来?”吴师傅来了兴趣,转身又返回店里。
“你不是要给你儿子买记忆吗?你把这个记忆拿来,我帮你把‘学识’拿去医院提取出来,这不就是一个如假包换的‘高学历’记忆了嘛……就算我回馈你的老交情了,怎么样?”黄老板说完,看吴师傅将信将疑的模样,又说,“你放一百个心,我会帮你搞定的,保证‘正规’。”
吴师傅看黄老板的样子不像是在说笑,心想这个是个好机会。越早能让儿子用上好记忆,就越早给儿子铺好了前路,指不定自己以后也能跟着儿子享清福呢。
吴师傅感激地对黄老板笑了笑,“好的。”然后赶着回了殡仪馆继续值夜。
回到家已是第二天上午九点了。这天是周末,吴师傅刚走到自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儿子又哼又唱、练曲子的声音。
吴师傅摇了摇头,知道自己拿他没办法。好在记忆快拿到手了,想着脸色也就和软了些。
“爸,你回来了。”儿子回头说了声,转身又继续鼓捣吉他了。
“作业写完了吗?”
“没有作业。”程子心不在焉地回答。
吴师傅坐在破了洞的沙发上看着儿子程子。自从他妈去世,他独自一人带着程子走过了十个年头。在他十二岁那年,吴师傅用攒了半年的钱给他买了一把吉他,原本是想让他培养点儿业余爱好,哪知这孩子从此就一发不可收拾地迷上了音乐。没有乐谱架,就把谱子贴在墙上;弦断了,就省下午饭钱买。吴师傅越来越后悔给他买了这把吉他,自他迷上音乐以来,本就不好的学习成绩更差了,现在回回都是倒数几名。为了学习的事,吴师傅没少训斥过他,甚至有几次都将巴掌扬了起来,却终是舍不得下手。
“算了,不学就不学吧。”吴师傅轻轻地叹气,又紧跟着说,“我攒够钱给你买记忆了。”
听闻此话,程子小心地将吉他立放在床边,不高兴地嚷道:“爸,我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想要别人的记忆!”
“不想要别人的记忆,你怎么不好好学习?”吴师傅反问道。
“我不适合学习,我喜欢音乐,我都过了吉他十级了!”
“那有什么用?可以当饭吃吗?”
“爸!那是别人的记忆,我不要。”程子的手轻轻抖动了一下,手里的吉他撞到床沿,琴弦发出“嗡”的一声。他见状,赶忙将其轻轻放在床上,说,“难道我想做自己都不可以吗?”
“你看看我们家的境况,学音乐太不稳定了。你以后拿什么养活自己?”
“爸,不要再说了,我想坚持我自己的路。”
最后這句话,吴师傅听儿子说过很多遍。
“等你有了学识,就会有好生活的。听爸的话,这没错。爸爸每天辛苦赚钱,还不是为了你能有个好前程……”说到这里,吴师傅的心就像被死死勒住了一般疼痛,自己这一辈子这样就算了,而现在程子有这个机会,他一定要把那个记忆偷出来。
吴师傅从沙发上坐起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是凉开水,想必是程子早已倒好的。
“我知道了。”程子垂下脑袋,不再说话。
吴师傅拍了拍程子的肩膀,他知道儿子很懂事,在人生的岔路口,儿子一定会听他的。
吴师傅心里装着事儿,没在家里多待,洗了把脸,换件衣服,叮嘱孩子几句,就又马不停蹄地回到了殡仪馆,路上他打电话跟同事换了夜班。下午只有一个男孩的尸体被送过来,跟黄老板说的情况一样。夜里吴师傅偷记忆的过程顺利无比,现在就只差将记忆交给黄老板提取精炼了。一切就绪,吴师傅对这个即将改变他儿子未来的夜晚满怀期待。
“拿来了?”黄老板问。
“嗯。剩下的事,添麻烦了。”吴师傅小心翼翼地将这管珍贵的记忆递给黄老板。他伸出手,迟迟不肯松开手指。大概是因为自己从来没有掌握过学识,想要多攥一会儿。他想,知识都在他的手里握着呢!这些知识最终会流进程子的脑中,成为程子的一部分。这一刻,吴师傅感到世界都在为他旋转,脸上不禁露出发自心底的笑容,头顶上的参差白发似乎一瞬间都变成了黑色。
一天后,吴师傅再次摸黑来到黄老板的店里。只见黄老板从工作房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新的管子,这根管子大约一根小指的长度,表面上贴着“已认证”的标识,两端各有一个插口,用于连接记忆灌输器。只要带着这记忆去城里的任意一家医院,他们都会帮你灌输记忆的。
吴师傅拿着崭新的记忆储存管,连连向黄老板道谢。黄老板没有说话,只是笑着点头。
半路上,吴师傅破天荒叫了一辆出租车,满心都沉浸在得偿所愿的兴奋中。到家后,他三步两步地跑上楼,看到家门是打开的,他知道儿子在等他。
“程子!”他大喊。
程子正坐在沙发上,一脸茫然地望向他。
房间里除了程子,还有四个穿着警服的人。
糟了!吴师傅眼前一黑,等他回过神,其中一位已经用手铐铐住了他的双手。未等他开口,程子就冲上前来拉扯,大喊:“你们干什么?为什么抓我爸爸?”
“你涉嫌盗窃记忆,请跟我们走一趟。”站在最前面的警察冷冷地说道。
“什么盗窃记忆?这一定是误会,我爸爸不可能做这种事!”程子近乎崩溃,嗓子里像有块石头,想吼却吼不出来。
吴师傅摇了摇头,东窗事发,他已经不想再辩解什么,只是给程子的记忆永远也用不上了。忙活了这么久,竟是功亏一篑……
吴师傅本以为是自己偷死者记忆的事被发现了,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猝不及防。
“‘新时代记忆行’的负责人说,他们丢了一个‘音乐天赋记忆’。你把它藏在哪里了?”
“我没有去过‘新时代记忆行’,也没有偷过他们的记忆,我只从殡仪馆拿记忆……”
“这不可能。‘新时代记忆行’的记忆储存管上留有你的指纹,你不可能没有去过那里。还有之前所偷的记忆,都卖到哪里了?”
“我没有去过……在黄老板那里。”
“黄老板是谁?”
吴师傅把他跟黄老板这三年来的一切都交代了,包括昨晚他偷取的高学历记忆。
“你是说‘新时代记忆行’?那儿的记忆可都是正规渠道的,我们都查过了。至于你说的黑市店铺,我们也去查了,那儿根本就没有你说的店,黄老板也说他从来没有见过你。你有其他可以证明你们认识的人证或物证吗?还有,你那台记忆提取机是城区中心医院三年前报案挂失的机器。你作何解释?”
“啊?”豆大的汗珠从吴师傅脸颊上流下来,他的声音由于一整晚的审讯已经沙哑了。他与黄老板都是在晚上单独见面,偷记忆这事本就见不得光,交易也是付现金,他哪里拿得出什么证据啊!
“你手中的记忆储存管也是空的。你已经把记忆用掉了,对不对?”负责审讯的年轻警察突然顿了一下,说,“是不是给你儿子用了?”
“空的?怎么会是空的,那是……”突然,吴师傅意识到了什么,只可惜已经晚了。他拿不出任何证据,喊不出声音,他开始绝望地抱头痛哭。
“又是一个为儿子操碎了心的人啊。”警察摇了摇头,将笔记本轻轻一合,疲倦地揉了揉眼睛。
中午,太阳亮得过于刺眼。装饰精致的“新时代记忆行”门口,黄老板接過警官递来的记忆储存管,满脸堆笑,“太感谢了,太感谢了!”
“不客气。”
黄老板问:“这记忆,是从他儿子身上提取的吗?”
“是。”
“那他儿子怎么样了?”黄老板露出关心的表情,整张脸显得既假惺惺又粗鄙。
“他儿子?只不过没有了关于音乐的记忆而已,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况且这记忆本来就属于你。”
警官说完,转身走出店门。
“没错,它本来就属于我,‘艺术天赋记忆’可是抢手得很哪!”
黄老板来回抚摸手里的记忆储存管,直到上面沾满了油污。他用方巾擦了又擦,才将其放在最显眼的展示柜里,然后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时,有位女客人走进了他店里。他认出这女人在一周前曾来询问过是否有“艺术天赋记忆”。她的儿子想学会音乐——仅仅是“学会音乐”,最好没有学会的过程。黄老板认得这位女士,他赶忙跑去招待她。
女人环视四周,一脸期待地问:“听说你们这儿有‘艺术天赋记忆’?”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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