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何应对猝不及防的理想生活

18-01-20

Permalink 16:36:50, 分类: 影视赏析

我们如何应对猝不及防的理想生活

像是再爱了一次,像是又再度失恋,像是在一个意大利村庄假期的美梦中醒来,像是值得铭记的一个从未发生过的事情。《请以你的名字呼唤我》(Call Me by Your Name)有着所有佳作带来的质感,就是观众的共情,和电影结束后仍然萦饶人心头的久久余味。我愿将整个2017年在影评上节省出来的赞美通统留给这部电影。这部只有350万美元预算的从一开始就打算作为独立小片的大热门电影,大概会席卷今年的所有重要电影奖。

上世纪80年代的意大利乡下,知识分子家庭的度假生活,在多语环境和诗歌小说考古学与不断变化的巴赫中,由17岁的少年Elio带我们体验了爱情的滋味,是秘密,是不可言说,爱终于被召唤,爱人们从此不见,但爱却得已绵延。

导演Luca Guadagnino将小说原著的结尾做了改动,没有让原著中主人公此后20年间的藕断丝连重现大银幕,仅仅是一个夏天里六周的开始,直到冬天犹太光明节Elio接到对方即将订婚的电话,在壁炉火光前泪下而结束,让这段爱情永恒在少年的仲夏夜。但是Luca在访谈中说过,爱并不是这部电影的主题,他称这二位主人公的感情令人怜悯,他想讲的是关于灵魂的故事,并且极力反对人们称这部片为同性恋题材。

我能理解导演为什么不想去强调爱情的成分,甚至他在拿到初创剧本后删剪了可能的裸露镜头和性爱场面,他也并不想强调性。他想直指的是人们如何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会遇到可能的理想生活,可能遇见的美,那样的事物会影响人的一生,就像开明的学者父亲对Elio的忠告,不要他去错过那些痛苦,不要为了避免痛苦而错失感知的机会,有时你的身体和心灵在此生中只有一次这样的机会。

人的一生只有一种命运,或者当你走了一条路就只能想象另一条,一般被我们错过的那条路就是我们的理想生活。也许父亲只是想让他有机会试图接近那一条并不能走下去的路,体尝到一些曾接近理想生活的可能。

当然,电影中那异常开明的家长,也是人们理想化中的父亲,一种在现实中几近不可能出现的那种长辈角色,是小说作者和导演馈赠与世人的一种理想化的体验,包括片尾那被少年所伤害的法国少女,选择了原谅,她愿以友情的方式继续爱着Elio。那样的善良实在太文学化了,和片中的其他事物一样,好像一切都成了世间美的化身,一个理想中的国度,理想中的假期,完美的家庭关系,一切都被美与善意加持了。

电影不是为了给中年人追忆初恋,也并非只是为了令青年人产生惺惜与共,Luca有心使这部电影突破观影的年龄层,是让所有人都有可能去体验一次接近理想人生的状态,那Elio的痛苦着实也让人嫉妒,他有幸获得了感知疼痛的机会,有能力去一点点享受它,这是为什么当他在电话中呼唤自己的名字时所有人都被击中了痛点。那样的痛苦是久违的,被我们整个成长中的自我保护,谨小慎微所埋没了。

人为什么要投入到一段注定离别的关系中?为什么要爱一个注定与自己分别的人?就像人们去创造了美,打造了绝美的雕塑,应该知道迟早它的胳臂会随岁月而断裂,它会沉入海底,也会在某一天重见天日。人们赋予了旧日一些意义,这些意义使一些事物值得被纪念,揣摩,那些没有被错过的东西变成日后漫长岁月里的一些滋养,可以在长夜里“用棉花棒蘸着承载着回忆的小碗来获取幸福,每一口比顶针还小,生怕这种感觉被一饮而尽”(原著小说)。

来自美国的另一位主人公Oliver 在电影的前半段中一直没有得到近景镜头,更多的是少年Elio的脸庞,眼神,微妙的情绪,Oliver作为一个外来闯入者更多的是高大的身形轮廓,金发的,聪慧的,漫不经心的,缺少热情的。Elio经常以一种雕塑人体的姿态坐卧,直到Oliver跟随他到一个秘密读书的冷溪,也曾出现过与Elio同样的姿态,像是在拉伸僵硬的肩臂,直至它们舒展。这与片中的大量雕塑照片和随学者父亲去参观打捞雕像,有着隐秘的联系。

公元4世纪的希腊雕塑自伟大的艺术家Praxiteles开始散发出独特的人性魅力,人们从这些雕像中能感受到人体的全部优美之处,没有一个真实的人能够像这些雕像一样完全地比例对称,工整,但又能从这些毫无表情的作品中感受到呼吸和情绪,让人相信它们就是真实的人,只是这样美丽的人并不和我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二位主人公与父亲在海面见证了雕像从海中浮出的第一个瞬间,见证了美的复活与轮回,以及后人赋予它的重新的意义。

片中父亲曾评述的雕像幻灯片:“肌肉都很紧张。这些雕像里的躯体都呈弯曲状态,有时甚至是难以想象的弯曲,因此,假装若无其事,永远不置可否,像是要刺激人们对其的欲望。”

完美的雕像被艺术家刻意修饰了却又毫不做作,希腊艺术家最为标志性的创造即是“理想化”(idealizing),这样的创造与陷入爱河时给对方的精神投射是完全一致的,对方是我们想象中毫无暇疵的人,世上丑陋污秽都绝对与你所爱之人毫无关联,并且在这种想象里,每一个细节都变得非常具体,你可能会观察他的嘴角,耳廓,指节,眉稍,每一个弧度都会令你觉得既完美又独一无二,气味触感声音都符合你的理想。(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爱他,我觉得我只能如此回答“因为是他,因为是我”——蒙田)对这个人的想象,就是你对未来命运的想象。

这些希腊雕像给你的观感,会让你以为这些美是永恒的,的确也是如此。就像考古学者在通过雕像去发现和描述历史,有些东西凝固在夏天里并未消散,才有了人们去回味重塑一段个人生活的机会,有机会将痛苦和欢乐都好好珍惜保存——在过去的某一个时间,我们曾与某人亲密无间,我们曾接近过理想的生活与命运。

为什么最终父亲坐在沙发上的忠告会成为最有后劲的催泪弹?因为我们埋在心底不为人知的那份曾与另一种命运的触碰,终于被人这样发现。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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