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写满了「如果」的奇妙世界

18-01-20

Permalink 23:15:46, 分类: 驴游天下

一个写满了「如果」的奇妙世界

「人啊,都是从离开才开始懂得。其实『一期一会』这个词,不也是在再也不能相会的后来,才猛然顿悟的瞬间吗?」

在京都,有几个地方是再也不去的:多年前初次造访时尚怀揣着「从清水的舞台跳下去」的浪漫理想的清水寺,如今只要想想始于二、三年坂连绵的人头攒动,便立刻心如死灰;也曾将三岛由纪夫那著名的「美就是这样一种触手可摸、眼前可以清晰地映现的物体。我知道并且相信:在纷繁变化的世界里,不变的金阁是千真万确的存在」倒背如流,却真的第一眼见到土豪金阁寺便失去了热情,醒悟过来这幢重建于1955年的建筑毫无历史感可言,不过是世界大观一样的「伪物」。领着国内来的朋友去了几回龙安寺,灰黄石墙和枯山水也拍到审美疲劳,某天我终于从偶遇的京都导游那里听闻能一眼将15块石头尽收眼底的绝妙位置,它便终于丧失了最后一丝神秘美感。银阁寺其实是爱过的,但寺内的白砂其实是一个流动的时间概念:在阳光下、满月下和玄月下是三种截然不同的美感,依靠光影的变化,完成了从有限之美到无限之美的过渡——可是银阁寺每天5点关门,如何有缘得一见那月光是个大难题,难不成要藏匿于后山之中?南禅寺本来是极好的,春樱夏绿秋枫冬雪一样都不会错过,唯一错过它的原因就只能是:观光客越来越多,已经不给你坐在庭前发呆的空间了。

如果还有一些坚持在每个周末晃荡在京都的理由,究竟又都去了哪里呢?

如果西芳寺突然下起大雨

来到日本之后,渐渐重拾写信的习惯,这是很多人的共同经验,而作为一个写字水平停留在小学二年级的人,我也仅仅只是欣喜于收信快乐这件事,并未燃起太多提笔的欲望。

可是在京都,有那么一些寺院是需要写信预约的。这其中即使写信也有可能预约不上的,又以西芳寺最为知名。

一个夏天,和两个朋友商量着去西芳寺探一探,它有个别名叫「苔寺」,因为庭园里生长着近200种苔藓,占据日本全部苔藓种类的1/5,算得上是植物界奇观。彼时刚刚进入岛国梅雨季,京都燥热潮湿的空气令人心乱,却正是青苔最旺盛的季节,一个湿漉漉的宇宙。立刻提笔写了信去,注明希望参观日、同伴人数、姓名、住所和电话号码,再附上回信的信封和邮票,又担心约不上,特意排列出第一希望日期、第二候选日期和第三候选日子。两周后果然收到了回信,寄回来一张参拜证,虽说没落空,时间却已排至夏末,叮咛着务必在早上10点准时到访,每人3000日元门票,比一般寺院都要贵上许多。

得以进入西芳寺的游客,全都要在早上10点到达,早几年的人们进了山门,首先要先抄写一份《心经》,近年来大约是观光客越来越多的缘故,连这一传统仪式也取消了,简化为先到本堂里听一场诵经说法,然后在小木牌上写下心愿和名字,便可自由在庭园里转一圈。

听说过一些八卦小道,例如当年乔布斯来到京都,也曾秘密造访了西芳寺,极大地影响了此后的苹果美学。懂行的人会说:洛西的西芳寺拥有全京都最美的庭园,日本的名庭始于此地,后来的银阁寺、金阁寺、醍醐寺和桂离宫无一不模仿了这一样式。所谓西芳寺样式,是指下部的「心字形」池泉回游式和上部的枯山水两段式庭园,造庭者是镰仓时代末至室町时代初期大名鼎鼎的高僧梦窗疏石,据说这园内的苔树竹石水之间,皆是彼时已65岁高龄的他关于禅宗理想乡的具现化。至于是怎样的具现,兴许是他在《梦中问答集》中写过的:「山中并无得失,人心才有得失。」

禅宗也好,造庭也罢,我都只是个一知半解之人。那日从池泉回游式庭园中走过,只觉得这世界可真是绿啊,夏日即将过去,青苔却丝毫势头不减,铺满了整个园子,又不甘寂寞向上衍生,攀附于树木枝干之上,展现出一种充满攻击性的生命力。细流从那样的茂盛草木中注入水池,又难免展现出一些色情意味,几乎说不上来原因。

因此在朝着上部庭园的途中,便感慨于如果是梅雨季该有多美,如此想着,竟然就真的被赏了一场大雨,困在枯山水庭园里的开山堂。躲在堂前避雨这件事,变得就像是一个恩赐,不然就丧失了这庭园特别的意境。在短暂的没有阳光的日子,青苔也好,枯山水也好,全都展现出微妙的鬼气,并不清楚是造庭者的有所图有所不图,还是自己内心的一个映射。

要等到过了很久之后,当我阅读一本西芳寺造庭史时才会明白其中的奥妙:那日我所造访的西芳寺,其实是从前两间寺庙的合体,下部的池泉回游式庭院属于一间叫西方净土寺的,上部的枯山水庭园则属于另一间叫厌离秽土寺的——在京都的其他庭园中,我再未见过这样天堂和地狱般的对立同时存在。大约是任何佛寺都强调「救赎」的原因,我实在喜欢罕见的「秽土寺」这三个字,再后来又听说,枯山水庭院里的石块,很多来自后山古坟的墓石——果真对得起它「日本第一枯山水」的名号。

在西芳寺遭遇的那场大雨,已经是两年半之前的事。当时一起出游的朋友,后来再也没有聚在一起过,生命各有变迁,像我们的人生中分秒闪现的岔路,有时候都来不及告别。想起那场雨下得古怪,也是命运的无常,因此偶尔想要再访,也总担心破坏了那庄重。

在京都的寺院中,为什么只有西芳寺能有如此茂密繁多的青苔,地质学上的理由不得而知。只是关于青苔的生存环境,必然要不通风,没有阳光直射,常年雨水连绵——从客观角度来说,这是自然的劣势。但于生存环境的劣势之中,山河大地草木瓦石亦有蓬勃,而那些在雨后才得以呈现于你生命中的景致,皆为你自身的一个投影。

如果友人在待庵失了约

研究日本茶道的人,终究都绕不过「千利休」这个名字,痴迷于利休茶道的人,终究都会想看一眼待庵。这间简陋破旧的草庵位于名叫「妙喜庵」的寺院中,是现存被证实的利休唯一的茶室,比西芳寺接待的参观者更少,预约更加难上加难,也要写一张往返明信片寄去,只有早上可以造访,地理位置又偏僻,不得不在一大早转好几次车。

约上待庵也是在夏天,那日到了门前,同行的友人迟迟没有出现,十分不好意思地对接待的小和尚解释:「抱歉,我的朋友失踪了。」于是成为了那个早晨唯一的参观者,奇妙的是,在整间寺院里,似乎也只有这一个工作人员。

首先看见的却不是茶室。走过妙喜庵的长廊,瞥见本堂里端正地摆放着一张遗像,花篮簇拥之中,一丝青烟悠寂地飘着。日本有个说法:神社是欢喜之地,是生之场所,谁家生了孩子,必先来此参拜;寺院是悲伤之地,是死之场所,谁家有人过世,必在此举办葬礼。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见寺院里的死亡景象,陪同的小和尚见我驻步不前,赶紧笑着说:「我们住持前几天去世了。」确实是挂着满面笑容的,像说起的是一桩喜事,全无悲伤之意。接着我就明白那笑容之于生死的态度:「没办法呀,毕竟到了这个年纪了。」

从妙喜庵的本堂通往后院待庵的途中,需要经过庭园的露地。自此开始就是茶道的意境了,石子路、踏脚石、石洗手盆、石灯笼和废物坑,因为待庵是后来才移筑到此地的,这庭园并非利休本人的产物,但据说趣味和设计也多基于他的构想。利休曾引用过西行的一首和歌来解释自己的庭园理念:「麻栎叶,犹未红,飘落荒寺中,惆怅奥野细径,愁意正浓。」

尽管早就做过功课,知道作为利休「侘び茶」代表的待庵是多么狭小而简陋,但站在那只有2叠半的茶室之前,还是心中疑惑了数秒:在这样充斥着贫穷和苦难气味的空间里,究竟要追求些什么?400年前确实有两个人窝身膝行进入其中,无论地位高下面对面坐着,难道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吗?

「正是这种究极的狭窄和有限的开口,才使它被称为利休的茶室革命。待庵是日本茶室的终极版,也是最能体现利个人色彩和趣味的遗迹。」小和尚开口说。

「所谓利休的草庵思想,究竟是什么?」

「很难说得清楚呢,有人说是脱离世俗,在最朴素的空间追求极简生活。其实我也不太懂茶道,但是无论早上还是傍晚站在待庵前,屋里总是一样的昏暗,进入其中的光线有限,终日保持着那样的昏暗感,是我觉得它最奇妙的地方。」

我再次望向茶室内部,确实,阳光从任何一个角度都无法照进最深处。房间里黑影绰绰,摆在地上的黑色茶碗和竹制花瓶大约是经过了漫长时间的缘故,也沾染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而泥土打造的粗燥墙壁,也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岁月中由黄转黑,成全了一个昏暗的黑色的世界——谷崎润一郎那部描写日本人特质的《阴翳礼赞》,说的不正是这样的民族特性吗?一种委身于昏暗的克制。

在待庵,失约的友人直到最后也没有出现。离开之前,我也笑着给住持点了一柱香,小和尚却更加关心另一件事:「如果失踪的友人出现了,秋天再一起来一次吧!」

「为什么是秋天?」

「人们都是冲着待庵的名气而来,其实少数人才知道,到了深秋,这园子里的红叶就跟疯了一样美。」

转眼就是冬天了,某日听友人说起:杉本博司在神奈川修建了名叫「江之浦测候所内」的艺术设施,里面有间叫「雨听天」的茶室,完完全全复制了利休的待庵。

「明年秋天要不要去一次待庵?」友人说。

「为什么?」

「为了看看克制和疯狂是不是能够共存,还有,为了不再失约。」

如果大德寺有位住持走来跟你聊天

从前也说过对大德寺的喜爱,因为它是我在京都造访的第一间寺院,因为在京都总有一见钟情发生,因为每个人都会找到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京都。自此有朋友初来乍到,我总要第一时间推荐大德寺。后来才知道:在京都的禅寺里,几大寺院各自具有其特征,例如建仁寺是学问面,东福寺是迦蓝面,南禅寺是武家面,妙心寺是算盘面,相国寺是声明面。大德寺则是茶面:因村田珠光和千利休先后在此常住,令它与日本茶道渊源颇深,从此被视作日本的茶道本山。

大德寺是真的大,它拥有24个塔头(你可以把它们视为「分院」),通常开放的只有龙源院、瑞峰院、大仙院和高桐院这4间,其余的总是每个塔头轮流着限定开放。

当年第一次造访大德寺,正遇上黄梅院开放,其中有一个利休建造的池泉回游式枯山水庭院,中央修建着以丰臣秀吉的军旗「千成瓢箪」为模型的枯池,周边点缀以加藤清正从朝鲜战争中带回来的朝鲜灯笼。读过一些历史便会感慨:那可真是利休和秀吉的蜜月期啊。政治家和文化人之间的微妙关系变迁就这么浓缩在大德寺的院落之中,毕竟后来导致秀吉赐死利休的直接导火索,也是大德寺三门上的一尊木造像。

初见黄梅院是在盛夏,在院前满目的京都绿意中失了神,那样的光影流动,好似将人置身于宇宙时空之中。而黄梅院的寺风是严格的,决不允许人拍照,只能将细碎的片段拼命牢记于脑海之中,次年樱花季的尾声再度造访,正遇上一股寒流席卷日本,光着脚走在木地板上,竟是直抵身心的透心凉,同行友人瑟瑟发抖着惊叹院中刚刚萌芽的生机,流连着不肯离开,回国后大病一场,也仍在卧床之际屡屡思念:入口处花器里那朵垂头丧气的白色山茶花,可真是生命的极致啊。

也曾误打误撞进了真珠庵,这间塔头的开祖名叫一休宗纯,没错,就是我们都耳熟能详的「聪明的一休」,晚年的他是大德寺的住持。知道了一休和大德寺的故事,也许能让你更加理解这间寺庙的精神:「1431年,大德寺因为厌恶作为官方寺院作风,选择从幕府规定的五山之首大幅度跌落到十刹中的第九位,踏上了非官方禅寺的道路。大德寺批判五山官寺将禅宗世俗化,坚决继承严肃且激进的禅宗风格,贯彻坐禅,在禅宗的世界中独具一格。」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便是一休担任住持的这段时间,他在堺市的富豪商人中推广具有反抗精神的大德寺禅,通过商人们的援助,重建了被烧毁了的方丈和佛殿兼法堂。

真珠庵的方丈东庭,又名「七五三庭」,是茶道的祖师有田珠光建造的庭院,平日里不对外开放,因为院内收藏着长谷川等伯的障壁画为代表的重要文化财产,出于保护和管理的需求,长期对外开放是很难实现的。只有在每年10月和11月分别有一天,会在早上10点举办时长2个小时的坐禅会,可以听住持讲禅语,也能享用抹茶——因为时间太早,不住在附近几乎难以实现,尽管心向往之,也久未能实现。而我当年初来乍到时如何得以入内,竟也想不起是怎样的契机,只记得那园内似乎有橘子或者橙子的果实,就那么落了一地。如今在大德寺,还有另一个和一休相遇的办法:大德寺门前最著名的特产是纳豆,颗粒饱满,色泽黝黑,人称「大德寺纳豆」,据说是在乱世饥荒年代,一休发明的食物,用来救济当时吃不饱饭的人们。

司马辽太郎的街道散步系列中,专门写过一辑大德寺,为一间寺庙专门写一辑,实属特例,可见他对大德寺的爱。彼时司马辽太郎在京都做宗教记者,每天没事就去逛寺院,最记得他写大德寺内的孤蓬庵,工作人员在入口处提醒他:「你,好好换上拖鞋再进去!」当时正值战后,据说几天前发生了一起事件:驻日的美军的将校夫人们穿着高跟鞋就踏上了木地板,激怒了孤蓬庵的住持,当场在头顶大喝。司马辽太郎写道:「孤蓬庵以茶室「忘笙」而知名,透过采光绝的纸拉门眺望庭院的之际,由此而生的美感大约是日本第一吧,与此同时存在于记忆中的,是名为小堀的住持的淡定平和的气场。真正的禅客,就像是那里的岩石和松树一样沉静的存在,小堀桑也是同样的气场。这个人的怒鸣是一件多么难以想象、多么奇怪的事情啊。尤其是在当时,怒斥进驻军关系者这种事情,大概除了孤蓬庵没有第二个了吧?」

这是大德寺的气质,严厉而孤高。后来我曾试图领着众人一起来过,总觉得吵吵闹闹的喧嚣气氛破坏了它的美感,再也不舍得与众人共享。又有一次偷偷逃离人群,流窜进一间名叫大仙院的,才想起第一次也来过这里,还买下一幅字:一期一会。我将这四个字从日本带回广州,又随我从广州搬来日本,终于在日本住得久了,连「一期一会」这个词也被说滥了,变得不是什么珍贵意境,渐渐有些嫌弃起它来。

那日又一次误入大仙院,闲来无事的住持走来和坐在枯山水前的我聊天,聊起数年前他在中国开会的故事,聊起利休和堺市的交集,聊起更多挂在院内的禅语,简单的「吃茶去」和「云无心」里藏着多少简单而直接的人生道理,聊起禅语如何从中国而来又如何被日本解构。我说我开始有一点了解中国是从来了日本开始,住持笑着说:「人啊,都是从离开才开始懂得。其实『一期一会』这个词,不也是在再也不能相会的后来,才猛然顿悟的瞬间吗?」

一期一会,果然还是很珍贵的词语啊。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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