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爱自己不喜欢的人

18-02-28

Permalink 05:14:52, 分类: 佳作转载

如何爱自己不喜欢的人

家庭是中国人的信仰,也是许多人一生最大的困境。困难之处在于:不喜欢甚至厌恶自己的家人,却没有选择,不能不爱。

她对他的第一印象就是:天啊,他怎么那么丑。

儿童心理学家桃莉·海顿在《笼中男孩》里诚实写下了自己的感想。

她喜欢孩子,渐渐她又发现,自己的兴趣更多偏向于特殊教育,最后让她深陷的是一种被称为选择性缄默症的心理学现象。“这是一种主要见于儿童的情绪失调现象。患儿生理上没有任何问题,但由于某些心理原因,拒绝开口。”

一个不说话的孩子,可能会尖叫,也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他/她可能会用暴力发泄情绪,也可能反过来,用激烈的自残当作无声的呐喊。他/她一定是遇到过什么,值得同情——但你,能喜欢他/她吗?

她就这样接手了一个叫做凯文的病患,唯一的问题是他已经快十六岁了,不再开口至少八年。她一开始就不想要这个病例,她能感受到那种无法治愈的绝望。但另一个角度,她知道这个孩子无家可归、没钱又没有希望,其他地方没能让他健康成长,她愿意试试。

他丑得惊人,因为怕水不肯洗澡,全身散发出动物般的臭气,青春痘让他的整张脸都疙疙瘩瘩。他在桃莉的费心指导下,肯说话了,但他心中有那么多的恨,有一晚,只有他和桃莉在一起,他突然关掉了灯,他的身体用力挤压着桃莉,桃莉听见他拉裤子拉链的声音。他们在黑暗中激烈地拉扯,桃莉感谢自己穿的是牛仔裤。

她怕极了。

不管凯文的心智如何,就生理而言,他是个男人,比她高大,比她有力量,他可以轻而易举侵犯她。

没有任何人来帮助桃莉,桃莉自己狠狠在他脸上打出一拳,终结了这件事。

他不是有意的,他只是有病,在那一刻,他把桃莉当作了自己的母亲,那个抛弃儿子而且听任丈夫虐杀女儿的母亲。

但是……

凯文问过桃莉很多次:“你喜欢我吗?如果不是为了报酬,你还会来我这里吗?”

桃莉总是很坚定地说:“当然。”

但我想,她不喜欢他,他没有什么地方可被喜欢,他只是值得被怜悯被帮助。

这是一种爱,教育工作者的圣洁之爱,不是喜欢。

大卫·道是位替死刑犯人的辩护律师,他老实承认,他大部分委托人,他都非常厌恶。“他徒手杀了他儿子的妈妈和外婆。谁能和这样的人产生关联?”“有些人犯下的罪行是那么禽兽不如,你不能去了解他们,如果你想要了解他们,他们的面容和印象会破坏你所有的愉悦。”

那为什么还要替他们辩护?让他们罪有应得不是很好吗?

因为大卫·道反对死刑。

大部分反对死刑的人,是觉得“宁愿枉纵千个,不可错杀一人”,强调的是:死亡是不可更改的决定。总有冤假错案,总会有天雷打在没有犯罪的人头上。如果把清白的人处决了,即使最后罪行昭雪,又有什么用呢?

但大卫·道的想法却是:即使这人真干了不共戴天之罪,也应该饶恕。

当然有人本性坏,比如那些在幼儿园时代就用拳头说话的小男生。可如果他们生在中产阶级,会得到家人无微不至的教育与照管,令他们不至于坏到底。他们会说谎作弊,长大后酒驾,试图闯入银行金库,是劈腿的贱男——但他们不会去杀人。

什么人会沦为人渣呢?

多半情况下,他父母也是小一号的人渣,酗酒吸毒家暴或者早早离家离走。他在虐待踢打中长大,从不知道什么是爱。他生活在治安最糟糕的社区,邻居不是卖淫女就是毒品贩子。他文化程度不高,没有受过完整的教育,没人告诉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大卫·道的观念是:人,不能为自己的出身负责。所以,在这种畸形环境下长大的人,如果成为恶棍,是社会的错,是整个世界要承担的共业。

——这观点我实不苟同。因为照此说来,如果他爸他妈都是正常人,他成为恶棍,是否反而更加十恶不赦?另外,贫民窟里也有杀出一条血路来的逆袭精英,又该作何解释?

大卫·道不解释。他认为他们罪不至死,不意味着他愿意和他们交朋友,他打心眼里知道他们中很多人智力有缺陷,像动物一样只知道吃与发情,没有是非概念,饿了就去袭击送外卖的小哥,完全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即使当死亡来到自己头上;他们中还有很多人是彻底的败类,瘾君子,残暴的丈夫与父亲,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好事。但是,这一切都不妨碍大卫·道为他们的生死搏斗,他以一己之力,努力在司法系统里撬出一线机会,能拯救一个算一个。

这是他的告白,写在死刑台前,汇成一本书,叫做《死刑台前的告别》。

他用行动完美地诠释了卢梭的一句话:我爱人类,我厌恶人。

他爱这些被他厌恶的人,因为他们是人类。

家庭是中国人的信仰,也是许多人一生最大的困境。困难之处在于:不喜欢甚至厌恶自己的家人,却没有选择,不能不爱。

朋友甲,从小父母离异,理论上她被判给父亲,但父亲是个活泼的浪子,每天忙着恋爱,她其实是姑姑们带大的。姑姑们爱她,这爱有条件的:你将来可得孝顺你爸,他那些小女朋友,不可能跟他到老的。

她父亲到老还是个……活泼的老浪子,穿顶时髦的衣服,换最新款手机,追不可能的妞。而且非常怕死,一有病痛必须找她,又不好意思,每次都打电话给自己的姐妹,哭诉这里痛那里难受,姑姑们就立刻找她:快,送你爸去医院。

她烦这些破事儿,她讨厌自私的父亲,听到他打嗝的声音都压不住火,他一辈子连管住嘴都做不到。可是……她真的完全不爱他吗?每次等待检查结果出来时,她提心吊胆,怕他有事儿。他这么烦人,她仍然不想失去他。

姑姑们说:你总是要把你爸接到你身边的。

不不不,她强烈拒绝。但她真的忍心让他孤零零一个人去死吗?她在深夜的镜前,问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的女孩。她三十已过,仍孤身一人。

朋友乙,为了妹妹伤透脑筋伤透了心。

他高三、妹妹初三那一年,父亲病倒了,母亲每天陪床,他每天一放学就做了饭送过去,再回家继续复习。一片兵荒马乱,没人有时间精力管妹妹的学习。

几个月后,父亲康复,他高考没有失利,妹妹中考却一塌糊涂。到这时,家人才知道,妹妹早恋了,和同学。

他留在本地读大学,为的是可以辅导妹妹功课。但妹妹死活不肯复读,吵着要去工作。这么小,能做什么?他们想办法送妹妹去私立高中,半年后,老师找上门来劝退:妹妹怀孕了,和另一个同学。

从此妹妹的生活就像开了雪崩模式,势不可挡地一路下跌:再次怀孕——被殴打——不上班却神奇地一直有钱用——一到二十就闪婚闪离——天天打麻将、行踪诡秘——传销,骗了家族里很多人钱——裸贷,高利贷找上门来了……

我一直记得,他在看《被嫌弃的松子的一生》时,出声痛哭。他说:我家人对我妹妹,不是电影里这样的,为什么她是电影里这样的?我和爸爸妈妈都内疚,觉得那半年对妹妹关爱不够,但也就半年呀。当时我也是未成年人……

所有人都劝他们狠狠心,别管妹妹死活了。他反感妹妹的放荡愚蠢,甚至真心不愿意自己的小孩和她来往。但他也永远记得,在他们很小很小的时候,他放学回家,妹妹喊着“哥哥”飞奔过来的场面……

要如何爱自己不喜欢的人?能不能,“隔开一步”来爱?

像心理学家爱病患:我不喜欢你,但我关爱你,我以拯救你为使命,但我若做不到,我不会过分自责。我知道人力有尽,医学或者心理学,都是非常单薄脆弱的学问。

像律师爱死囚犯:我不喜欢你,但我认为没有人应该被处于死刑。你不是真实的你,你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概念,一个可能被划掉的名字。我一旦救回了你的生命,立刻把你抛到脑后,因为那不再是我的使命我的职责。

人,可否这样来爱自己的家人?

我对你仍有柔情,但我确实不喜欢你。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可以给你以帮助,但恕我不打算将一生献祭。你要作死我会拉你一把,但如果命运如烈马迎面而来,我不是欧阳海,会挡在马匹前面。

对每个人来说,家庭都很重要,但具体到“什么是家庭”,则可以有不同的答案。

这话说来残酷,但人人尽知,久在深渊旁边难免坠落,长期爱自己不喜欢的人,迟早也会变成自己不喜欢的人。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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