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林茂 只有一件事,就是爱情

18-03-12

Permalink 01:29:31, 分类: 爱乐笔记

梅林茂 只有一件事,就是爱情

每每梅林茂式的电影配乐旋律响起,别无其他,我们感受的只有一样东西,就是爱情。
作为一个以电影音乐为重心的电影节,2009年,第36届根特国际电影节(Film Fest Gent)首次聚焦亚洲,特设华语电影单元。主办方选择的音乐家不是谭盾、马友友、陈明章或林强,而是邀请日本作曲家梅林茂(Shigeru Umebayashi)来举办这场华语电影原声音乐会。梅林茂在华语电影音乐领域的地位可见一斑。
最开始知道梅林茂,源于王家卫的《花样年华》。当镜头跟随张曼玉侧身而过无数个拐角,与梁朝伟相遇在每一次狭窄逼仄的目光交汇中,那首摇曳生姿的《梦二主题曲》(Yumeji's Theme)适时奏响,可谓极尽风情。
这位日本配乐大师为许多亚洲电影留下了声与画交缠的经典片段,而他自己早年的人生也颇像一部电影。
梅林茂1951年出生在日本九州岛最北端的北九州市(Kitakyushu)。上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朋克摇滚之后,日本新浪潮音乐随之而来。虽然新浪潮音乐流行的时间极为短暂,但这种音乐迷恋于电子、时尚和艺术,纯粹简单又不乏标新立异,融入了爵士、古典、民族等多种音乐元素,反映了日本文化包容而混杂的特点,因而受到文艺界的重视。
这期间,梅林茂组建了自己的摇滚乐队EX,担当电吉他手。这支乐队迅速受到乐迷追捧,曾在吉他大师埃里克·克莱普顿(Eric Clapton)80年代日本巡演期间担任过嘉宾。
80年代中期,经历了衰退和停滞时期的日本电影工业也正处于转折点,导演中涌现了一大批后起之秀。刚刚发行了自己摇滚专辑的梅林茂得到当时炙手可热的男演员松田优作(Yusaku Matsuda)的欣赏,经他引荐,进入电影工业的大门。在接受西班牙电影音乐评论杂志《BSO精神》(BSO Spirit Magazine)采访时,梅林茂说道:“新一代电影导演非常重视电影音乐,他们渴望新的音乐风格。幸运的是,我创作音乐的方式正好契合他们的想法,受到了他们的欢迎。”
梅林茂担任EX乐队吉他手期间,便为日籍韩裔导演崔洋一(Yoichi Sai)执导的《不知何时有人会被杀害》《朋友,安静地睡吧》做过配乐工作。1985年乐队解散,在他34岁这年,正式开启了电影配乐生涯。
从未停止爱

梅林茂曾说“我偏爱情感丰富的抒情电影”,他的音乐也与电影水乳交融于一体,寥阔或缠绵,徘徊或追忆,道出了画面无法言喻的万种情绪。这位“喜欢为那些不需要电影音乐的电影创作音乐”的作曲家,创造的音乐世界,几乎无一例外,都关乎爱情。
香港电影《不夜城》中,梅林茂用电吉他和急促的鼓点营造出黑帮片一触即发的紧张氛围,也用恢宏沉静的旋律、拉丁小品式的华尔兹曲调,描摹男女主人公追逐沉痛爱情的不眠之夜。伴随着影片开头那个有名的长镜头,《开场曲》(Opening Title)铺陈开来。在这段3分48秒的镜头里,摄影机跟随金城武的背影,穿梭在东京新宿的歌舞伎町。这段旋律以简洁的竖琴与钢琴开始,而后逐步加入提琴演奏,金城武在其中游走,难言的孤单寂寥,为歌舞伎町的浮生百态注入了一份异色的神秘气氛。梅林茂低沉缓慢的配乐,不仅暗示风暴来临,更是日后男女主角的悲剧性隐喻。
《十面埋伏》中,章子怡饰演的舞妓游走在两个捕快男人中间,经历生死情劫。梅林茂的音樂不仅是对中国古代武林世界的描写,在梅林茂看来,《告别曲》Ⅰ和Ⅱ的旋律,恰恰表达的是他自己所代表的那类人:情感丰沛,相信爱情。这种深情延续到《苏乞儿》中,扮演苏乞儿之妻的周迅,唱了梅林茂作曲的《走马看黄花》:“旧人面/新桃花/不减不加/有谁要牵挂。”
在汤姆·福特的导演处女作《单身男子》(A Single Man,2009)中,失去同性挚爱的单身男子、英语教授乔治·费尔科纳(科林·费斯饰)行驶在路上,望向每一个迎面而过的人:身穿红格裙欢笑的女孩、持玩具枪狙击的男孩、可爱招手的邻居妇人……与这个世界温柔告别。慢镜头里,《乔治的华尔兹》(George's Waltz)响起,渺无边际的孤独直击心底,温柔得令人郁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费尔科纳拿起手枪,拨动滑轮,得以解脱。
而在《罗曼蒂克消亡史》中,《带我去上海》(Take Me To Shang Hai)响彻在那场悠长的夜戏中。英国歌手约翰·休斯(John Hughes)和伊士·唐斯(Ise Downes)唱着陆先生(葛优饰)的上海滩,也唱出了小六(章子怡饰)的百乐门,杀意绵绵,阴郁性感。旋律中充满对峙与杀戮、暴力与情欲、忠诚与背叛,上海的夜就这样点燃。在上帝视角冷峻的凝视下,整个故事驶向分水岭:渡部(浅野忠信饰)开始展露他温凉之下的疯狂,小六随之被推入另一种人生深渊。整首歌像是旧世界里一个遥远不复醒的梦境,日复月升之后,这场盛大的罗曼蒂克,延宕着无尽孤寂,残留的只有回忆与眷恋。
在梅林茂的配乐中,钢琴和弦乐都是重要的。梅林茂试图保持一种接近伦巴或爵士,甚至更为古典的风格。可以说,他的电影音乐和他本人“从不停止去爱”的气质如出一辙,是抒情的、忧郁的、感伤的、静默的、隐忍的……梅林茂将关乎爱情的一切如此熨帖地熔铸于音乐中。
爱如诗静默

在梅林茂所有的电影配乐中,《其后》是我的最爱。夏目漱石的这部名著,1985年经由森田芳光改编成电影,他找来当时还未成名的梅林茂,为《其后》谱上一曲曲弥漫着哀情的乐章。这个夏目漱石、森田芳光、梅林茂组成的可一不可再的搭配,可以说是日本现代文艺的经典之作。
香港作家黄碧云在看过《其后》之后写下了同名小说。她说:“那时刚刚看了森田芳光的影片《其后》,是由夏目漱石的《其后》改编,其实很淡的,没什么,但连续看了几次,拍得很好。后来就写了这个故事。”
《其后》的故事发生明治末年的东京。30岁的长井代助(松田优作饰)家境优渥,其父长井得(笠智众饰)是一位大实业家,他全然不曾为金钱烦恼。代助终日周游玩乐,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与之相对,代助的好友平冈常次郎(小林薰饰)生活拮据,辞职后带着妻子三千代(藤谷美和子饰)回东京同友人相聚。三千代婚前曾和代助相爱,此去经年,始终未婚的代助依然对她有深深的爱慕,但碍于道德的束缚只能将炽烈的情感深锁心底。
三个人的爱情,注定不快乐。森田芳光将其间的气韵和情感拿捏得恰到好处,电影里虚实交替,既有下不完的雨,冰凉凄厉,也有孤零零的电车车厢,花火在面无表情的乘客面前依次点燃,又或者代助月下独踽的背影,半杯凄苦……森田芳光将日本文化中物哀的美学发挥到极致。
梅林茂为《其后》所做的配乐更是难以复制的经典。他凭此获得1986年第九届日本电影学院奖(Japan Academy Prize)最佳电影配乐提名。传闻当年文艺青年都以收藏这张原声大碟为自豪,后来该原声一度在市面卖断,几成传奇。
随着电影开场,主题音乐《序曲》(Prologue)响起,琴音清脆,主旋律与和弦配合得天衣无缝,每个琴音力度之厚重,展现了爱情里的刻骨噬心,执迷不悔。琴音也是三千代的象征,钢琴独奏《再会》为此而作。每每镜头注视这位娇柔小巧、眼神楚楚如幼鹿闪躲的女子,那份“细雨湿流光,负你残春泪几行”的情绪在琴音下无限放大,哀怨动人。回忆往昔青葱时光,《回想》这支活泼轻快的华尔兹曲淡化了现实中三人的沉重纠葛,在大提琴的跳脱弹拨中,重现了当年的田园美梦。男女再次相遇,代助决心向三千代告白当年未说出口的爱意时,奏响的主题音乐尾曲《告白》(EpilogueⅠ)则最为触动人心,它婉转回溯的弦乐犹如戏剧,铺陈着两人无言的心绪。
《其后》没有“轰烈”二字,一切爱情都在犹疑、隐忍、想要触碰却缩回手中度过。梅林茂的乐曲诉说着如诗的故事——缓慢,慢到所有细微的动作变得清晰;静默,静到无声处都能听到情感的萌动。每次电影的旋律响起,不完满的爱情由此成就了完美的审美体验和情感共振。
爱情的宿命

《其后》令人惊艳的配乐多少影响到王家卫。通过一个香港的朋友,梅林茂和王家卫相识。两人从见面之初,就有艺术家的惺惺相惜:梅林茂有多喜欢王家卫的电影,王家卫便有多沉醉于梅林茂的音乐。
自2000年起,十余年,梅林茂和王家卫先后合作了《花样年华》《2046》《一代宗师》。凭借《2046》,梅林茂获得第41届台湾金马奖和第24届香港金像奖的最佳原创配乐;又以《一代宗师》,拿下第33届香港金像奖和第8届亚洲电影大奖的最佳原创配乐。经由王家卫的电影,梅林茂逐渐为中国人熟知。
《花样年华》中,黑人爵士歌手纳京高(Nat King Cole)的拉丁情歌《也许,也许,也许》(Quizas,Quizas,Quizas)、周璇的《花样的年华》、谭鑫培的京剧老生、潘迪华的《梭罗河》,还有各式评弹、越剧、粤戏……林林总总,构造出旧上海的怀旧氛围和60年代的香港风情。而梅林茂那首《梦二主题曲》如同“在心脏跳舞的音樂”,无疑是《花样年华》中最令人难以忘怀的旋律。周慕云和苏丽珍从擦肩而过初次相遇,到阶墙夜雨的等待,2046号房的私会相惜……这首曲子反反复复出现,达八次之多,奏出一场小心试探又孤独无望的春梦。
大提琴协奏曲《梦二》,原本是梅林茂为日本导演玲木清顺(Seijun Suzuki)所做,但在讲述日本画家竹久梦二的同名电影里并未得到重用。王家卫说:“我一听《梦二》的主题音乐,就觉得它和《花样年华》的节奏韵律很对。这段音乐是华尔兹‘澎恰恰’的三拍旋律,需要男女互动,永远是周而复始的回旋曲,就像电影中梁朝伟和张曼玉的互动关系。”王家卫在《花样年华》中如此浓墨重彩地使用它,拯救了它的音乐精神。此后,日本爵士音乐家続木力又将它改编成口琴和吉他合奏的爵士版本,用作《蓝莓之夜》(My Blueberry Nights,2007)的电影配乐,成就了片中诺拉·琼斯与裘德·洛在餐厅里的一段美好时光。
《花样年华》最后,周慕云带着对苏丽珍一门之隔的相思,一人来到吴哥窟,对着古老墙壁的孔洞诉说秘密。此时,与《梦二主题曲》极为相似的《吴哥窟主题曲》响起——意大利作曲家迈克尔·加拉索(Michael Galasso)承接了梅林茂作品中沉郁的弦乐基调,大提琴、小提琴和木吉他不断重复各自旋律,三重奏纠缠不清,形成层叠的音乐质感,仿佛诉说着周慕云和苏丽珍的挣扎与取舍。
《2046》中,周慕云(梁朝伟饰)从新加坡返回香港,住进东方酒店的2047号房,开始了他的卖文生涯。苏丽珍(巩俐/张曼玉饰)、王靖雯(王菲饰)、白玲(章子怡饰)、露露(刘嘉玲饰),周慕云身边出现的一个个女人,让他困于时空和记忆。游走在不同女人当中,他却始终无法忘记那个曾经与他在2046房间吃面的苏丽珍。
梅林茂和王家卫二度合作,操刀了《2046》的全部原声。梅林茂说:“对于在荧幕前观赏《2046》的观众而言,毫无疑问会将《2046》看作《花样年华》的延伸。但我在创作过程中,却将两者彻底分开了。”
这一次梅林茂彻底融入了王家卫的时空。在混乱交叉的关系链中,有失而不得,有得而不舍。他为两位“苏丽珍”创作了主题曲《长途旅行》,大提琴带出了“倾城之恋”式的说不尽的苍凉。伴随露露和白玲出场的都是拉丁民谣《西邦妮》(Siboney),她们一个是仍旧在寻找像《阿飞正传》中旭仔一样男人的深情舞女,“尽管错爱,尽管伤害,但她毕竟是那个故事中的女主角”;一个是卖弄风情、爱恨分明,却不曾得到周慕云一点点爱的可怜女人。属于王靖雯的,则是歌剧《诺玛》中的咏叹调《圣洁的女神》(Casta Diva),如同古罗马帝国时代女祭司诺玛违抗神的旨意,爱上不该爱的人,王靖雯也在这段哀悼的旋律里苦恋着日本情郎,承受着爱的苦果。
《2046》中的周慕云不同于《花样年华》中的周慕云,他声色犬马,如鱼得水;武侠、科幻、奇情小说样样倚马可待。可终究,他只是一个情路迷失的男人,梅林茂一首《波多奈舞曲》(Polonaise)便是见证。每次周慕云行走在夜色中,便响起这首圆舞曲,曲式规律严谨,三拍子的节奏又有探戈二人角力的象征。“每个去过2046的人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找回他们逝去的回忆。因为在2046这个地方,所有东西都不会改变。没有人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因为没有人从那里回来过。”《波多奈舞曲》的旋律,和《2046》一起停在了终点站。
各人有各人的执着。王家卫的电影里,爱人的人往往输给所爱的人,输给时间,输给错失,输给自尊。而梅林茂把这种宿命的爱情观表达得透彻入骨。嫉妒、痛苦、纠结、无奈、执念、痴缠……梅林茂的音乐扮演着爱情世界里永恒不变的疑和问。
(参考资料:《流动的光影声色:罗展凤映画音乐随笔》,罗展凤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年版;《电影×音乐》,罗展凤著,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1年版)
30年来,梅林茂在亚洲电影配乐领域占据着重要的一席之地,操刀配乐的电影近百部。自1985年因为在森田芳光《其后》中的精彩配乐崭露头角开始,他参与的电影包括王家卫的《花样年华》《2046》《蓝莓之夜》《一代宗师》,李志毅的《不夜城》,黎妙雪的《恋之风景》,刘伟强的《雏菊》,张之亮的《慌心假期》,并以《慌心假期》一片获得台湾金马奖最佳原创歌曲。在《花样年华》之后,梅林茂日渐受到国际影坛的关注。他配乐的华语电影还包括:《周渔的火车》《十面埋伏》《满城尽带黄金甲》《霍元甲》《苏乞儿》《铜雀台》《卧虎藏龙2》等。

爱乐洪哥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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