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日记

八月日记

07-08-22 20:24:53, 分类: 往事

我一直想到河边的那个栏杆上坐坐,它们早已破旧不堪,几处还断裂了,露出水泥包裹的钢筋,钢筋弯曲了,锈了,像人的断臂,冷漠地悬在半空。从我看到它们的时候,它们就是残破的,在八月杨树繁茂的枝叶下,它们陈旧得像一段历史。
栏杆下面是缓缓的流水,河水昏黄,显得浓稠,像一匹滚动的黄绸缎。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的年轻人,喜欢坐在这些栏杆上,是河水带来的水气,还是杨树叶播撒的和风,令他们着迷。他们的牛仔裤在粗糙的栏杆上摩擦,栏杆表面凹陷的小坑,成了天然的烟灰缸,很多烟头被揉碎在里面,被雨水浸透,再被晒干,最后牢牢地粘在水泥上。他们仿佛和面前道路上来往的人们是两个世界,毫不相干地各自存在。我很迷恋他们大声说话的声音,和内容无关,就是声音,还有笑声,爽快、放肆,也包括他们捻灭烟头的动作。
我一直渴望成为坐在栏杆上的人,因为我觉得自己很孤独,群体可以让人盲目地轻松起来。即使你是群体里最沉默的一员,你也可以看着别人,渐渐地觉出内心涨满了热烈的气氛。
从我看到这个栏杆的时候,母亲就叮嘱我,千万别在那里流连,她仿佛早看透我的心思,严厉的语言切断了我的妄想。可是,它离我的生活实在太近了,每天,我都要从它的面前经过,经受那种诱惑。有一次,我上前摸了它露出的那段钢筋,它并不像我想的那样冰冷,反而有种温暖,也许是粗糙的表面,带来了更为通俗的气息。它的坚韧已有了动摇,我使劲地压了压它,像硬弹簧那样,它微微地颤动了。
据说这栏杆是被一辆失控的拖拉机撞坏的,拖拉机翻到了河渠里,那时河渠里没什么水,所以拖拉机磕磕绊绊栽倒在河床上,那里有很多碎石。人们没有提起开拖拉机的人,好像,人不足以撞坏这个栏杆,所以就忽略过去,时间久了,就好像是一辆拖拉机自己撞断了这节栏杆,然后翻到河沟里了。
残破的栏杆一直没有修补,像它旁边那些杨树,从茁壮变得苍老,也会生病死去,人们没有觉得有修补的必要。
那些我熟悉又陌生的年轻人,坐在栏杆上,百无聊赖又喧喧嚷嚷,我常被那些热闹的气氛感染,心里一阵阵冲动。我认识的一个女孩子,她经常坐在栏杆上,又说又笑,我很想问问她,你们都聊什么,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快乐,是什么让你们开怀。但是,我一直都没问,我真正担忧的也许是问过后的结果吧。
那些坐栏杆的年轻人,慢慢都成人了,他们拖家带口地走过河边,没有谁再多关注一眼破旧的栏杆;他们也会牵着孩子,远远地躲着走,尽管河渠里空空的,一滴水也没有。他们长大了,我的心里有一种窃喜,以为这栏杆终于是我的了,这想法没什么逻辑,却很天然。像那些所有的拾遗者一样,幸福的来源是因为别人的忽略和遗弃,我成为最虔诚的关注者。
栏杆边的一株桑树在某个春天不再发芽,于是那年的夏天没有小孩儿躲着家里人,趴在栏杆边摘桑椹。某一个还算清凉的夏夜,一对青年男女在栏杆旁争吵,原本拥抱在一起的身体突然分开,一个身体撞在栏杆上,打了个趔趄,随后就是截断的沉默。某个大雪纷飞的冬日,有一个女孩儿站在那里等人,她等了很久,栏杆上摆满了她攒的雪球,每个都一样大,一样圆。
我很想找人在适时的时候到栏杆那里坐一坐,好几次,我和别人走在路上聊天时,都故意停留在那里,但是,没人配合我,他们不是急匆匆地家去,就是嫌恶地远离。我知道没有人跟我有同样的感受,即使是那些坐在栏杆上聊天的人,我总在想,如果哪天,我看见有人寂寞地坐在那儿,我定然会走过去。
那年,我放假回家了,正是八月,一切都是翠绿的,包括我的梦,它们全都因为阳光的滋润而蓬勃向上。树荫下,那段栏杆很寂寞,我没有走过去,因为我觉得它可能包容不了我的喜悦,可是我忘记了,也许一切的,一切的结果也都不过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