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照片 -- 那个盛夏之夜

08-03-13

Permalink 10:56:26, 分类: 照像馆, 朗诵厅

旧照片 -- 那个盛夏之夜



***

那个盛夏之夜,天上挂着一轮满月?

我闭上了眼睛,无法确定。

雨夜的西雅图,窗上布满了形状各异的水滴,随风游走在玻璃上,让人觉得寒冷。偶然的车灯,把光折射在这些水滴上,光随水动,便没有了规则,四处逃逸。在这样的条件下构筑那个盛夏之夜,唯一的方法就是闭上眼睛,在盛夏和寒冬之间划出一条界限。

但在我紧闭的双眼前,却是一片混沌,怎么也无法再现月亮的晶莹剔透,无法控制其形状,更无法看到它的颜色。也就是说,盛夏之夜的月亮现如今只剩下一个概念的躯壳。尽管我双眼紧闭,努力地躲进黑暗之中,试图让它生动地出现在我的眼前,然而,一切企图把概念转换成活色生香的努力,都是徒劳的,我只能放弃。于是,我用一只没有画彩的笔,像造物主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勾勒着那个盛夏之夜,

无声,无色,无相,无序。

***

那个盛夏之夜,天上挂着一轮满月!

周围被衬托的越发黑暗起来。

“老子敢去敲太平间的门!”

我看到我自己大喊一声,然后胆颤心惊地走在通向太平间的小路上,而我自己又让我的眼睛看到了周围黑压压的野草和蓖麻。。。

在我构筑的盛夏之夜,我必须存在,因为我经历过那个盛夏之夜。但在那个盛夏之夜中的我却又不完全是我,因为这个不完全的我,才刚刚开始经历那个盛夏之夜,而我对其前因后果却了如指掌。我仿佛还能看到我自己,就像看到其他少年一样。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经历,我时而透过那个盛夏之夜的我,看到太平间门前昏暗的灯光,感到了紧张和压力;时而又脱离那个盛夏之夜的我,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为了保持自己的威信而硬着头皮走在黑暗的小路上。

我跟着我自己走到了太平间的窗前,我自己通过我看到了那条让我终身难忘的腿。

太平间一侧的窗口,正对着另一侧窗口,月光从对面洒进来,洒在半米见方的冰块上。这些用于制冷的冰块,在夏天闷热的晚上,散发着雾气。

月光,雾气,太平间,这些构造情景的元素,衬托着一条放在月光中央的腿,一条被医生截肢下来的腿。在那个盛夏之夜,在我构筑的世界里,在月光的抚慰下,在雾气的渲染中,这条腿洁白无暇,没有一丝血色,安静地躺在那里,伤口部分被纱布包扎起来,放松地呈着Z字形,仿佛终于有机会彻底休息一下,再不用为主人四处奔波了。谁是腿的主人?不知道,我只能知道我所经历的,或者幻想我所未经历的。但我在那时没有幻想,也没有害怕,反而有一种空洞的祥和感,似乎那条腿里蕴藏着我所熟悉的生命。

一个少年,看到了太平间里的一条腿,却感到了祥和,这也许是一个暗示,是一条箴言,是一个意志。也许是我在西雅图雨夜里对那个盛夏之夜的向往,对无忧无虑的向往,对生命力的向往。也许我所构造的那个盛夏之夜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几个无关场景的排列组合。

但当我抬起胳膊,用力地敲响太平间木门的时候,我明显地感受到肌肉的张力,和面部的变化。

我骄傲地笑了。

***

那个盛夏之夜,天上挂着一轮满月,

从天空中向下看,一片耀眼的银色。门诊部大楼的前方,几盏刺眼的太阳灯,打破了月光的笼罩,却又被无数的飞虫所笼罩。灯光吸引了飞虫,也吸引了几个夜不归宿的顽劣少年。

“曹安昨天和那个女孩嘴对嘴了。”
“要不要到吴刚家里偷几根中华?”
“二鹏,你去多拿几个弹球过来!”
“得回家睡觉去了,晚了要挨揍!”

这些声音像潜意识里的幻听,稍微集中一下注意力,便烟消云散,耳边听到的,还是窗外的雨声和汽车踏水而过的破碎声。少年们在这个构筑的盛夏之夜,没有称谓,没有形象,只是意义之上的存在。抑或根本就不存在,完全是那个盛夏之夜的摆设。他们是谁?谁是他们?在时间的冲刷之下,难以确定。

“谁敢去敲太平间的门?!” 那个总跟我对着干,想篡党夺权的小子斜眼看着我,猛然大叫一了声。

在我构筑的盛夏之夜里,逻辑是没有意义的。几个小时的过程,几秒钟就能完成。那个小子的一声大叫,可以预示着事件的展开,也可以标识着事件的结束。回忆的过程总是这样,往往逻辑上的结尾,被提到前面展开发生,而在发生之后,才慢慢地理出这个结尾的逻辑过程。就像面对一张照片,看到了那一刻的结果,才开始反思它的前因。

所有的少年都看着我,用眼光考验着我的威信。我转过身去,瞪了那家伙一眼。

“老子敢去敲太平间的门!”

我看到我自己大喊一声,然后胆颤心惊地走在通向太平间的小路上,而我自己又让我的眼睛看到了周围黑压压的野草和蓖麻。。。

这个过程就像轮回,现在重复着过去故事,而将来必然会再现于某一个熟悉的场景。人们用回忆经历过去,抹去痛苦,遮住丑陋,从而过滤出甜蜜的往事,并在往事里沾沾自喜。人们又用想象预期未来,露出恐惧,再现惊慌,从而演绎出痛苦的承诺,并为了承诺卧薪尝胆。

我可以思前想后,但只能活在现在。而现在又不能被描述,一旦开始描述,现在就变成为过去。这样的反思会让我觉得置身于风驰电掣的时间列车上,迎面而来的将来,夹杂着许多希望和承诺,瞬间就变成了过去,变成了失望和遗憾,落在回忆的泥土里腐烂发酵,生根发芽。

于是我不再迎风而立,而是回头向后看去,却发现在沉积了多年之后,回忆里开满了鲜花。我有了轻松的感觉,如同那条Z字形的腿,无须东奔西跑,自然地透出祥和的心境,并通过我感染到那个盛夏之夜中的我,在恐怖阴森的太平间,骄傲地笑着,并用力地敲响了那扇木门。

***

那个盛夏之夜,天上挂着一轮满月。

少年的胳膊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双手冰凉,肌肉紧绷,冷汗沿着脊背蜿蜒而下。我站在太平间的窗口,看着月光下的断腿,被雾气环绕着,仿佛在微微地抽搐,似乎还在怀念远方的主人。这怪异的景象在脑子里被加工变形,幻化出许多模糊不清,不能确定的后果,从而产生了恐惧,并把恐惧无限放大,彻底扫荡了勇敢和自信。

在那个盛夏之夜,我实际上是害怕了,怕的发抖。

回忆是时间向后的展开,就像乘着回乡的列车,甜蜜和温馨掩盖了一切。而害怕则是时间向前的探索,如同在沼泽地上行走,下一步的结果,充满了不确定,或陷入泥潭,或遭遇毒蛇,这种不确定携带着威胁,让人恐惧。

我用手扶着窗台,以免腿软而倒下,喘着粗气,一步步地挪到门前,艰难地举起一只手,轻轻敲了一下,生怕惊动了那条断腿。声音仿佛被门吸收了,什么都没听见,现在耳朵里能听到的,只有心脏的跳声和血液的流动声。如果还有什么能被感觉到的,那就是敲门的手上似乎腻腻地,好像沾了些什么东西。

少年踉踉跄跄地逃离太平间,回到了那条小路。

我坐在两边长满野草和蓖麻的小路上,喘着粗气,两手插在土里,用力搓着,试图平静下来,好以胜利者的姿态面对那些家伙。渐渐地,耳朵里听到了蟋蟀的叫声,鼻子里闻到了蓖麻的涩味,双手也感觉干燥多了。

平静下来的少年索性躺在了草地上,全然不顾同伴们焦急地呼叫,享受着恐惧过后的放松和宁静。满天的繁星,或明或暗,就像无数的宿命,让人在时间的流动中无法选择。但可以肯定的是,其中有一颗星星,通向了雨夜中的西雅图。它那一缕微弱的星光,在旅行了亿万年以后,最终落在了少年的眼中,这是不是星光的终结?我不知道。但在那个盛夏之夜,少年通过眼神拥抱了它,与它交流了神秘的信息。这些信息,隐藏在那颗不知名的星星里,规范着我今后的行为,让我无法逃避,就像被圈进了预先设计好的迷宫里,看上去有无数的选择,但最终只有一条路可走。甚至连感觉都被复制,每当我感到紧张恐惧时,手里总会觉得腻腻的,很不舒服。

遥远的那个星球,每时每刻都有无数的光子喷薄而出,而进入少年眼中的光子,在亿万年前,它前进的方向就已经被决定了。进入少年的眼中或许是一个偶然,但这偶然之后是无情的必然,是它命定的必然。

那些宿命的信息早已存在,我没有创造,也没有发明,只是无法领悟而已。就如同黑暗中的一张桌子,静静地呆在那里,没人能看到它。不过想要看到它,说起来也很简单,走过去把灯打开就是了。那个盛夏之夜的问题是,我还没有耐心和能力去打开这盏灯。

少年走回太阳灯下,鄙视地看着那个挑战的家伙,抬头挺胸,接受着大伙儿的恭维。而我则抬起头来,看着窗上的水滴,居然从水滴的图案中读出了某些意义。那个盛夏之夜和这个西雅图的雨夜,那缕微弱的星光和这些折射在水滴上的光,仔细想想,又有什么区别呢?

***

那个盛夏之夜,天上挂着一轮满月。。。

无声?无色?无相?无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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