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先生

08-11-30

Permalink 00:56:01, 分类: 闲聊肆

许先生


 许先生看上去肌肉发达,一副孔武有力的样子。这倒是很符合他的职业形象,毕竟是铁匠许大巴掌的儿子。许大巴掌死了以后,子承父业,许先生就成了许纪铁铺的主人。

 许先生不是一个粗人,尽管年少时学业不算精通,却也未荒废,总还能识文断字,喜欢沉思,对阳春白雪有着特别的亲切感。他打的铁具,不但坚固牢靠,而且科学,并从色泽形状中,渗透出许先生对很多东西的理解和体悟,显得与众不同。渐渐地,许纪铁铺有了名气,来这里的不仅有农夫工匠,时不时地,私塾先生,望族公子等文人雅士也托许先生打两件案头的摆设。

 名声一大,生意就旺,许先生的家境也日渐殷实,一不留神,成了本地的乡绅,被尊称为“许先生”,这一称呼体现了乡亲对他的尊敬,也体现了他对文人雅士的一种莫名奇妙的崇拜。

 许先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功名,总觉得一介布衣缺了点什么。于是效仿田文,广结书生,不过眼光有限,弄得家里平添了许多酸儒,聚在一起,吃酒猜拳,吟诗作赋,整日热闹非凡。多亏许先生尚未婚娶,又有许多钱财,独自一人,倒也合适。但想要舞文弄墨,在酒桌上出个奇联妙对,没有十几二十年的功夫,拿不下来,弄得许先生在热闹的场面下,不是沉默寡言,就是面红耳赤。倒是那些书生们,享受着许先生的盛情款待,还能从他那羡慕的眼神中得到无穷的满足,实现自身的价值,不亦乐哉。

 许先生倒也不是个愚笨之人,他明白这些文人的心思,更不愿意让自己成为被取笑的对象。

 一日家中来了位古董商人,说是有幅好字给许先生过目。铺开一看,许先生呆了,此帖长约七米,通体发黄,上面布满了各式各样的大印闲章,字体更是龙飞凤舞,通篇上下一个字都不认识,窘的许先生除了发呆,连话都说不出来。这时,商人微微一笑,说先生果然有眼光,这幅《自叙帖》可是怀素的真迹,狂草写到这份儿上,算是登峰造极了,若先生喜欢,便忍痛割爱,如同宝马赠伯乐,好货当归识货人吗。许先生脸红了一下,二话不说,花重金把它买了下来。

 晚上设宴,请了许多书生。酒足饭饱之际,许先生请出了这幅《自叙帖》,一时间书生们鸦雀无声,全无往日的张狂,眼睛直直地盯着许先生手中的字。过了半柱香的功夫,其中的一位清了清嗓子,似笑非笑地说,许先生您真是不露相的高人,这字里字外,让人能想象到当时怀素心手相师,笔随意走,一气贯之的情形,看先生之品位,方知我等山野村夫之浅薄。许先生连说哪里哪里,但心中狂喜。

 得了书生们的羡慕,许先生便开始收集古董,而且乐此不疲,觉得这个雅,不过如此,花钱就是了。

 要说明的是,在这么多宝贝中,我个人比较感兴趣的是一枚古钱,一枚纯金的“靖康通宝”。诸位有所不知,越是乱世年间的古钱,就越值钱。因为世道混乱,国库亏空,没有那么多铜来制钱,于是加了很多的锡。而掺有锡的铜钱很容易被腐蚀,随着岁月的流逝,品相完好的就非常少,所以珍贵。更不用说银钱和金钱了,乱世中能用的起这些钱的,必是官宦富贵之家。而靖康年间,连徽钦二宗都让金兵虏去,可见国道之乱,民不聊生。许先生的这枚金钱,钱文并非常见的篆书,而是真书,品相完美,没有什么瑕疵,再加上材质为金,实乃上上之品。

 许先生对这枚金钱情有独钟,爱不释手,专门请人织了一条结实的红丝绳,把古钱挂在胸口,常常把玩一番,熙熙而乐。

 前后的几年,许先生从那位古董商手中高价收购了许多名人字画,青铜漆器,散去了大量的金钱。同时又疏于管理打铁的业务,更没有心思去感受打铁中的乐趣,于是许纪铁铺日渐式微。这种入不敷出的光景没持续多久,许纪铁铺终于轰然倒塌。许家的田产,房产还有他收藏的各种古董都被债主瓜分,这时,除了脖子上挂的贴身古钱,许先生身无分文。

 而那些受过许先生恩惠的书生,从骨子里是瞧不起他的,现在见他落难,多是幸灾乐祸。见面时唏嘘一番,或居高临下地施舍一碗冷饭,而背过身去,便嗤之以鼻,说这等俗人,玷污了夫子,玷污了艺术。

 一个冬夜,漫天大雪,落魄的许先生游荡在空落落的大街上。这种场景我也经历过,周围没有灯光,但天却不黑,也不冷。远处灰蒙蒙的,而近处就是一串串的雪花,落地无声。和许先生不同的是,我酒足饭饱,皮袄棉帽,出来赏雪。而许先生却是来看看能不能讨口剩饭,踏在雪地上的双脚便有些肆无忌惮,声音刺耳,打破了雪夜的寂静。我不能理解许先生现在对美的粗鲁,也不能理解他当时对美的奉承,只能掸掸身上的雪,从故事里走出来,思想一下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镇子的中心广场上,一顶油棚下,亮着一盏灯。灯光昏暗地照着一个小小的馄饨摊子,老板一边鼓着风,把挑子上的火炉烧旺,一边用一根筷子挑起一点肉馅,轻轻地就着皮,捏出一个个馄饨。

 许先生站在馄饨摊的旁边,饥肠辘辘,摇曳的灯光照在脸上,让人觉得他的脸在灰色和黄色之间不停地跳动。而许先生这时的心情也在冰冷的青灰色和温暖的橘黄色之间摇摆,现在唯一剩下的值钱物件就是那枚古钱,他在犹豫是不是拿它换碗馄饨。火炉越来越旺,热气把许先生眉眼上的雪都融化了,脸也越来越烫。

 突然有一道热力穿过肌肤,直达许先生寒透了的内心,只见他一把扯下那枚古钱,扔给老板,说来碗馄饨。片刻馄饨上桌,许先生用嘴吹了吹滚烫的汤水,喝了一口。一股暖流自上而下,温暖了身体。一时间许先生仿佛感到了什么,这种感受很遥远,但也很亲切。那是什么呢?

 许先生慢慢地吃完了一碗馄饨,浑身微微有些出汗。想起来了,这感觉和以往打铁的感受很像,温暖,满足,自信,欲罢不能,且富有成就。至于这感觉是用什么换来的,是一枚铜板还是一枚金币,这时都不重要了。我能看出许先生很激动,有一种倾诉的冲动,是那种顿悟后的反应。但许先生毕竟是个打铁的,没什么高词儿,只是抹了把汗,对我笑笑,说:“金锤子银砧子,对打铁的来说,都他妈的是摆设!”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何时又回到了故事里,抑或根本就没有出来过?许先生的问题似乎就是我的问题,而他的顿悟。。。

 哦,我有点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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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是意淫,诗歌是措词不当,摄影是扯淡,混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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